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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日记

发布日期:2017-09-08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的真实性在于:它可能没有发生在你身上,没有发生在我身上,但是,却肯定发生在你们、我们、他们身上。当然,我在这里一再强调它的真实性,并不是为了用故事中某些人、物、事的沉重命运来恐吓那些还在这个社会里为非作歹的人们,因为这既无意义也很无趣,那些因泯灭人性、丧尽天良而胡作非为的人们连雷霆万钧的天条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触犯,又怎会丝毫忌惮于你用几行苍白的文字罗列出来的文弱教条?况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胡作非为的人们其实也是受害者,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给了他们胡作非为的机会而且听凭他们继续胡作非为置之不理继而把他们推向了罪恶深渊的东西,不过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其实我也不清楚,至少我没有能力用几句论述性的语言来加以阐明,没有办法,我只有舍弃我可以用来陪女朋友逛街的业余时间来进行长篇大论地讲述,没有别的目的,可能也没有什么实质意义,我只不过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就不妨来听听吧。 


2010年春节的除夕夜,我独自一个人默默来到医院的一个偏僻角落,在一把长条椅上静静坐下,开始回想过去两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个故事,故事略微有点忧伤,不过其实也很美妙,一如我此时的情境,你看围墙外边便是万家灯火,斑斓绚丽的烟花不断在空中炸开,一派喜庆团圆的气象,而我所在却是黑灯瞎火、万籁俱寂,如同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但你不要以为这就意味着惨淡,因为黑暗反而意味着永恒,永恒的滋味、其实很美,此时我的心情就一点都不沉郁,因为我可以在永恒的黑暗里憧憬着围墙外边的灿烂和光明,我的思想活跃着、故事在流淌,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刻,远处传来了春节晚会上电视节目主持人那充满深情而又激越昂扬的声音:此时举国欢庆、盛世龙腾,让我们亿万炎黄子孙,携手并肩、万众一心,紧密团结在…党中央周围,迈着豪迈的步伐、唱着春天的故事,共同走进共和国的另一个春天。


而我脑子里的故事也恰逢盛世,正好在这个春意盎然的时刻靠近了结局,于是,我从长椅上庄重地站了起来,面朝中国大陆南方的某个小乡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喃喃道:“父亲,对不起了,今年春节将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了家里,不是儿子没有孝心,而是儿子实在已经半步都走不开这个医院了,本来儿子是很想接你一起到这个城市来过年的,但恕儿子无能,无法在这里给你提供半片遮风挡雨之地,不过父亲你放心,正如电视上主持人所鼓吹的,你儿子已经自黑暗中找到了唱春天故事的本领,剩下的就只是高歌猛进了,等到咱爷俩,不,还有她,等到咱们合家团圆的那一天,我将这一辈子欠你的,不,还有欠母亲的,连本加利全部加以补偿,父亲,儿子先在这里给您拜年了!”喃喃说完,我匍匐在地上,将额头在冰凉的水泥地面连磕三个响头,然后,一跃而起,望着不远处昏黄路灯辐射出来的淡白色光明,甩开大步、踌躇而行,于是,我的故事就此结束,我走向另一个故事的开始,而我,要跟你们讲述的,是这个刚刚结束的故事:应该说,故事是由一个白白嫩嫩的漂亮姑娘拉了一泡红红彤彤的问题大便引发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必要做些简单交代:

 


我叫周平,一个比白开水还要苍白的名字,来源于我那一辈子只知道跟泥土疙瘩打交道的父母,因此,他们没有给我起名叫周土,我其实已经很满足了,我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从在娘胎里头开始就不怨天尤人,生来乖巧听话,从不给父母惹麻烦,比父母还老实巴交,上学后勤奋好学、刻苦认真,似乎还有点天分,从小学(那会的农村能上幼儿园的不多)到高中,学习成绩从来没有跌出过班上前三名、年纪前五名,我那时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希望考上名牌重点大学改变父母以及自己的命运(我是独子,我父母及我自己的命运没有别的亲人可资改变)。


我当时一门心思是要考北京大学医学部,因为我妈有慢性肾炎,经常犯病,我打算将来当个神医治她的病。可命运似乎跟我开了个玩笑,也许是寄望太高压力太重的缘故,高考时考了个一塌糊涂,别说北大医学部了,上个本省的三流医学院都有点勉强。我不服输,跟父母商量后,咬牙又复读了一年,结果并没有多大改观,在我人生第一次流泪的那个夜晚,我父亲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久后叹气说:“伢子,你如果还愿意复读爹妈也砸锅卖铁支持你,但爹认为,那北京的大学咱也不一定上得起,爹妈对你也没那么高的要求,你能平平安安,将来有份工作,爹妈就很安心了!”听着父亲朴实的话语,我心碎了,痛痛快快流了一夜眼泪后,决定去上本省那所三流医学院, 因为我复读一年已经耗尽了家里所有能变卖为钱的东西,再读下去家里就真要屋无片瓦了,而上大学的话可以申请国家助学贷款,就可以避免让爹妈这么大的年纪还不能安享晚年。


于是我在本省这所只有该地区的人才知道名字的医学院平静地度过了五年。大学毕业找工作,因为没有关系,县城的医院都进不去,只有乡镇卫生院看在我还算是本科大学生的份上勉强可以收留我,不过工资很低微,我两年之后就得还国家助学贷款,就那么点工资,根本不够还,更主要的还是我的雄心壮志并没有在平淡的岁月中被埋没,心中依然有着坚定的神医梦想,在这么个小乡村要想成为神医,那简直就是个梦幻,而北京则是神医的加工厂,所以我必须去北京图谋发展。于是我放弃了进那个乡卫生院的机会,怀揣着上学时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千多元钱踌躇满志来到了北京。


刚来的几天,我还挺意气风发的,住着还算便宜的招待所,在二手手机市场买了个一百多元的二手手机作为通讯工具,然后就在北京大学医学部的校园里流连着,去其附属的各大医院投递简历,现在想来,我当时真地挺恬不知耻的,北京满大街都是闲逛着的名牌医科大学毕业的医学硕士博士,我这个小小三流医学院的本科毕业生居然好意思去大医院递简历,我估计医院人事处的那些工作人员出于礼貌接了我的简历后心里肯定都在苦苦憋着一股子笑气。就这么过了几个星期,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没有荡起一丝波澜,然后我只好降尊纡贵,改变策略,将简历改投一些没有什么名气的或者市属区属的二级医院,结果我反而遭受了明晃晃的白眼,毕竟没有国家大医院的人员有素质,人家毫不留情地怪眼一翻,直接就将简历扔回来,嘴上说着“我们不要外地的!”,脸上则一脸的鄙夷不屑。


接连碰了很多钉子和白眼后,我的神医理想彻底动摇。没有经济来源,眼看着钱日益减少,再便宜的招待所也不敢住了,找了个网吧上网搜寻到了信息,于是在北京郊外一个叫云台凹(化名)的城乡结合部的一排平房中租了个床位,每个月三百元,屋子很小,大概十个平方左右,门框摇晃,墙皮剥落,屋里一张简易书桌,两张上下铺的铁床,可租住四个人,那个地方有成排成片好多这样的简易出租屋,住的都是象我这样到北京来寻梦的落魄年轻人,都形成聚居区了,所以也很热闹,人气旺了,小商小贩、小店小铺什么的就特别多,东西也便宜,所以我暂时应付一两个月还是没问题的,这给了我继续找工作的信心。


我那时已经基本放弃理想,找工作已经不再盯准医院了,什么机关啊、公司啊、企业啊、工厂啊,不管国家的、民营的、私营的,只要是个像模像样的单位,我都乐于尝试,结果越小的医院越不要外地人,而非医疗单位觉得学医的跟自己单位的工作性质太不靠谱而且有的是争先恐后想进他们单位的人根本不愁招不到人,所以也一律漠视,我一开始还亲力亲为满北京疯跑投递纸质简历,后来觉得连几毛钱一本的简历我都有点吃不消了,就上网在浩如烟海的网络上疯狂地点击鼠标复制、粘贴、发送,生怕慢得一会就对不起一小时两元钱的网费。就这样忙碌奔波了将近两个月,我在这个城市炎热的天空下洒下的汗水没有冒出一个水泡。而我的钱只够一个来月的房费外加买点萝卜青菜豆腐的生活费了。 别说挣钱还国家助学贷款了,就是要勉强生存下去也岌岌可危,迫不得已之下,我决定将眼光一降到底,不管什么工作都做,先渡过眼前的难关,至于什么理想啊追求啊都等解决生存危机后再慢慢思量。


我在北京没有任何亲人朋友同学可以依靠,好在我在一次吃羊肉串时认识了李发,他是附近一个建筑工地的民工,那次他专门乘公共汽车过来我们这个聚居区吃羊肉串,他很爱吃羊肉串,每次发了工资都会过来犒劳自己一番,可那次他很倒霉,钱包在公共汽车上被小偷偷了他不知道,等到吃完要掏钱包结账才傻眼了,老板当然不信他的解释,认为他是个吃白食的,所以他说先欠着回去取钱来还也根本得不到同意,冲上来两个五大三粗的伙计就要打他,吓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当时也在店里吃羊肉串,看他实在可怜,就行侠仗义替他交了羊肉串的钱,他的眼泪于是由惊吓变作感动的形式流了出来,对我千恩万谢,执意留下了我的地址。后来过了几天,他真地找上门来还钱来了,我看他如此厚道,也有心结识他,多个朋友少份孤单,就坚决不要他还钱,而是将借钱的性质转化为请朋友吃饭,李发再次激动得哽咽,说能跟我这样的大学生交朋友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是一辈子的荣幸。


他没料到一个月后,他这个尊贵无比的大学生朋友就落魄到要向他这样的民工求助的地步。当听我说要他帮忙引见一下做民工时,李发惊讶得眼珠都快瞪出来,在我反复地说明我目下的困境急需一个收入来源来加以缓解时,他才逐渐地相信了,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领我去找了他们的工头,一个粗眉大眼的矮壮汉子,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我就算做民工都不是很顺利,这个叫顾财旦的工头眼珠骨碌碌地从头到脚扫视了我一圈,然后嘴角一撇,嫌我戴眼镜而且太瘦,我连忙向他表态我近视程度轻而且很有力气,并就地取材当场表演了抱着一根粗大钢条走猫步的优雅风姿。加上李发也在一旁不停地赔笑脸说好话恳求,这个工头才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点头说:“我跟上头再说说,你回去等通知,能不能行明天阿发告诉你。”就这样我回去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晚上,当时我已无所事事了几个月心里实在太空虚了,迫切需要一个实在的工作来填充自己心里的彷徨和对生活没有着落的恐慌,因此即便是这样一份民工的工作我也是迫不及待。


还好,第二天李发专程过来给我送来福音,工头答应要我了,管吃住,每个月工钱八百元,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不过同时我内心又泛起一种难言的苦涩,一个堂堂正正的本科大学生终于沦落到要到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上运砖头、和水泥,这在北京这片神奇的天空下或许算不了什么,但如果传到父母乡亲的耳朵里,他们会不会因此蒙羞,我妈会不会因此病情恶化,我简直不敢多想。李发卷起我的铺盖就要走,我很警觉地叫道:“干嘛?”李发很不解地看着我说:“不是要去工地干活么?”我愣了愣,似乎还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便故作清高的样子道:“我是去工地干活,又不是去工地睡觉!”李发略一错愕后,苦巴巴道:“这里离工地那么远,坐公共汽车都得半小时,我们早上六点就出工了,晚上收工得九、十点来钟了,不睡在工地怎么能行?”


我嘴张了张,却哑口无言,生活就是这么现实,容不得半点虚招,我摁在被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任由李发给我卷好了铺盖卷。不过我在这个云台凹的床铺还没到期,因此我跟同屋一个正好在的室友打了招呼,说我周末再过来住,让他帮我照看着点,这个叫黄益增的室友来自四川,人挺热情友善的,说你尽管放心吧,保证不会让别人占了你的床。直至出了屋子的门,李发才偷偷扯一下我的衣袖低声说:“刚才在屋里我不好意思说,我们工地上是没有周末的,要不你把房子退了吧,说不定还能退几个钱!”“奥!”我恍然着点了点头,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竟然还有周末的概念,其实别说民工没有周末了,在那聚居区里艰难求生的大学生们,又有几个能有周末的?我对李发笑笑说:“没关系,房子这会退也拿不回钱了,就留在这里吧,哪天咱们回来吃羊肉串还可以进来休息休息!”李发便咧开一嘴黄牙,腼腆地笑了。这个小伙跟我一般大,山东人,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好几年,算是很有经验了,有他给我做民工学导师,我心里也算有点底气。 


于是我便和李发回到工地,在工头那里报了个道,登记了一下,我本来还想提出要签个劳动用工合同,话刚说到一半,顾财旦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指着李发慢悠悠地说:“你这哥们到底想不想干!” 于是李发扯着我的胳膊,对我直使眼色。为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工作,不得已,我只好屈服了,我只是愤懑地看了顾财旦一眼,便迅速垂下眼皮,低眉顺眼跟着李发离开了。到工棚里安置好床铺,换上工装,在去工地的路上,我问李发:“不签劳动合同,会不会他们不给工资?”李发迟疑了一下道:“我干这么几年来,有时候会碰到拖欠工资或者赖账的情况,但这个工地的老板好像还比较守信用,没有赖过账!工资都能按时发!” 有他这个经验,我心里才算踏实了一点,因为过去从各种媒体听到太多民工被拖欠工资的报道,对这些黑心老板可真是不敢抱有太大奢望。工地上虽然灰头土脸、泥泞不堪,工地周围的风光可真是不俗,不远处有一座庞大的高山群,奇峰耸峙、连绵起伏,上边树木郁郁苍苍、怪石嶙峋,奇秀而又苍翠,真是风光无限。而自高山的深谷里又延绵出来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弯弯绕绕自这个在建工地的东北方向流过,河水碧绿青翠,微风徐来,水波荡漾,看过去美不胜收。一条宽阔的马路沿着高山脚下迤逦而行,在与河道交汇处有一座石桥,马路穿过石桥,在河道那边的原野上继续延绵,通向北京城的方向,很显然,这里是北京城和这个郊区市府(请原谅我为了表述方便,将这个地方称之为郊区市)所在地之间的一块风水宝地,就是如此优美的一块风水宝地,在2000年初北京如火如荼的房地产开发热浪中,竟然没被席卷,直至现在才被开发,可谓一件不可思议的奇事。


到了工地上,我先跟着李发搅拌水泥,李发不断给我介绍着自我们身边来来往往运送砖块、钢筋或者砂浆的工友,那些工友都很朴实,看着我无不咧开枯涩的大嘴,灰尘满面的脸上堆满友善的笑意,只是看我戴着副眼镜干活的样子颇为古怪,有的还豁着大嘴、露着板牙哈哈大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感受着这种特异的劳动氛围,我还觉得蛮新奇的,工地上的活虽然累点辛苦点,但我正当壮年,相比那些五六十岁的父辈老民工,我连叫苦的资格都没有,因此我心态摆平了,基本上也没感觉到多累,就是太脏,灰尘太重,弄得满嘴都是,要不停地往外吐口水,吐得嗓子都干裂了,还没机会喝水,一方面这里尘沙漫天,干净的水根本没办法往这里摆放,另一方面监工督促得紧,又不让随便离开。直至中午到相隔一段较远距离的河边一个简易食堂吃饭,才可以喝上一口水,那渴的滋味真不好受。 简易食堂是一个木架子架起来的,外边包着一层陈旧的浅绿色帆布,做饭的是一个黑胖妇女,五官都凹陷在胖大的脸上,一身滚滚肥肉,胸前两只硕大奶子,在贴身黑衬衫里呼之欲出,白花花地很是晃眼。他们都叫她阿秀,排着队打饭的时候,眼睛都毫不隐晦地往阿秀澎湃的胸脯上使劲瞄,有的粗矿的民工还开着玩笑说:“阿秀啊,你那里是不是藏了馒头啊,怎么今天比昨天的要大一号?”阿秀丝毫不以为意,还拿着饭勺柄敲一下那人的脑袋道:“那老娘今天晚上就还要另收你馒头钱!于是惹来一片哗然大笑。


我本来站在队伍中觉得自己很不合群很不自在的,看他们这么一阵嬉闹也还觉得蛮有趣的,便也会心微笑。 轮到给我盛饭时,阿秀左右端详了我一下道:“呦,怎么来了个戴眼镜的,怎么看怎么象个有学问的,我这食堂是不是要升级为大学食堂了啊!” 我被说得脸上有点发窘,只好干巴巴笑着问好:“阿秀嫂好,我叫周平,新来的,请多关照!”阿秀嫂爽脆地笑道:瞧,我没说错吧,多有礼貌,说话都文绉绉的,就是有学问啊!”


口中说笑着,手里没闲着,给我的碗里狠狠地盛了一大勺菜。有个民工又开玩笑道:“呦,原来我们阿秀喜欢有学问的,那今天晚上进门之前,我可得先念首诗!” 阿秀就撅着嘴白他一眼道:“就你那德性,还念首诗,去喷口屎还差不多!”民工们又是哈哈笑成一片。劳累了半天,趁着这点吃饭的空当打趣笑骂一阵,或许就是这些民工们唯一的娱乐方式了。饭菜基本上就是用来果腹的,谈不上什么味道,上百人的一锅菜全堆在一起做,能做熟了就了不得了,还能做出什么味道来! 所以吃着那味同嚼蜡的土豆片、白菜帮子,咽着那沙粒般粗粝的夹生米饭,喝着那枯黄叶子的青菜汤,我倒也没有什么怨言,一方面我又不是没吃过苦,另一方面我自信这种苦日子只是暂时的,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我对自己始终还是抱有信心的,只是属于我的风雨还没有到来罢了!下午接着干活,果然干了个昏天黑地,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收工。 干了一整天的活,才觉得确实是累,腰酸背疼、筋疲力尽,看起来比那些老民工还不济,便觉得可能是自己第一天干活不适应的缘故。最可怕的还不是累,是脏,工棚附近倒是有一排自来水龙头,但流出的水非常细小,比挤牛奶还费劲。 大多数民工嫌费事,根本就不好好洗了,用手捧点水往脸上胡乱一抹,呜噜呜咽噜往池子里吐几口口水,就回工棚一头栽倒呼呼大睡去了。


我是实在受不了身上的汗臭和污泥,望着远处月光下银白色的河水,一咬牙拎着一只桶就要往那边走。 我身旁正在洗漱的李发一把拉住了我,紧张地问:“你要去哪里?” 我嘟哝道:“太脏了,身上痒得不行,去河边洗个澡!李发忙不迭摇头道:“那河里不让洗澡的,政府下了禁令的!”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道:“哦,我又不下到河里去洗,我把水拎上来在岸边洗就行了!说完,转身待走。 李发又是一把拽住了我。 我回头不满道:“到底咋啦,我就去洗个澡而已!”李发神色有点慌张道:“真地不能去洗的!”我深感无奈道:“到底为什么啊,你总得说个理由吧!” 李发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惶然道:“那河水是被鬼糟蹋过的,谁沾了它谁就会鬼上身!”我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理都不理他,挣脱开他的掌握就要走。孰料李发在后边急得大叫:“周哥,你真地不能去,你去了以后你就没法在这里干了!”他后边那半句话把我恐吓住了,我无奈停下脚步,转身苦笑道:“我就去洗个澡而已,至于吗?” 李发一脸苦相道:“周哥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工友们都深信不疑的,你想如果你今天去洗了,大家害怕你身上的鬼,肯定会把你赶走的!”我哭笑不得道:“怎么这么愚昧,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啊!那我先去教育好他们再去洗澡!”


说完,我就回身往工棚方向走。李发哭丧着脸道:“周哥,没用的,他们大多都是小学都没毕业的,谁听你的啊,连我这个读了高中的都相信,而且不骗你,这个地方确实是闹鬼的,到了晚上大家都不瞎走的,要不是为了挣点钱,谁愿意在这里担惊受怕!“哦?”我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你倒是说说这鬼是怎么闹的?” 李发下意识地望了那座大山方向一眼,面色顿时凛然起来,压低声音道:“你赶紧洗漱完,回工棚里我跟你好好讲!”我十分怀念地再次望了那条银波万顷的清幽河流一眼,考虑到如果冒然行动的严重后果,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的欲望,老老实实地用水龙头下的细流一点一点化解身上的刺痒,李发基于对我的愧疚,拿来好几个脸盆,把所有水龙头都占住,期待多积聚几盆水给我用,实际上他不明白电流学上并联的道理,多开几个水龙头,相应每个水龙头的水流就更细了,所以相同时间流出来的水的总量是一致的。 不过看他乐此不疲,我也不忍心打击他的善意,捉襟见肘地享用着他端过来的微薄的水滴。


终于大体清理干净了,我和他回到了工棚。一进工棚,我差点没捂着鼻子跑出来,一阵干呕直涌上心头,汗臭、狐臭、脚丫子臭、腐臭、霉味、酸味、糊味、腥味、骚味、呛味,混杂成一股铺天盖地的怪味扑鼻而来,令人头晕目眩、胃肠冲动。 白天进工棚时还只是觉得简陋,两排上下两层的大通铺,将大铁皮屋子挤得密密麻麻,只有中间一条狭小过道可以容身,此时群“贤”毕至,群“星”闪耀,顿让这屋里气象万千、直冲霄汉。 我在昏暗的光影中咬牙切齿挤眉弄眼干咽了半天才将那股呕吐的感觉打压下去,大多民工都已睡去,只有少数人床头亮着蜡烛在看些什么东西,因此光线较暗,走在前头的李发感觉到我的脚步凝滞了,掉头道:“光线有点暗,你还不适应,我去拿手电筒过来给你照路!”我摇头苦笑道:“不用了,我适应了!”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继续前行。我和李发的床铺紧挨着,我们躺好的时候,周围的近邻们都已经睡去,个个比赛似地鼾声大作,一个比一个响,有的还能制造出哨鸣音,非常神奇。 然后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哨声中,李发探过头来低声讲述这个地方的那个鬼故事。于是我便大致知道了发生在这片工地上曾经的几起惨案:


原来这里属于郊区市一个叫威山镇的辖区,位于市府和京城之间,毗邻镇政府,环境优美、交通发达,是房地产开发商必争的要地,这个地方原来是一个叫古城村的村庄,2005年的时候,这里被政府规划成了北京的后花园似的高档别墅小区,以作达官显贵、富豪大款们度假休闲娱乐之所,于是这里原来的村民都必须动迁,由于拆迁补偿金额过低,村民们都不愿意搬走,这场拆迁拉锯战一直持续了将近一年,最后开发商使出逐个瓦解的伎俩,离散了村民统一战线,一些村民禁不住小小诱惑,率先松动,签协议投诚,统一战线一旦有了缺口,便土崩瓦解,不到一个月,除了少数几户意志坚定的钉子户,都纷纷背井离乡,另起炉灶。对于这几户钉子户,开发商也好办,他还有看家本领——强制拆迁,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几十个头戴钢盔、手持铁棒的黑白两道高手,开着面包车、铲车、推土车,闯入古城村这最后几户人家,将沉睡中的人们从被窝里拉出痛揍暴打,铲车和推土车则一马平川地开了过去,其中有一家一个男主人,发挥人在屋在、人亡屋亡的大无畏精神,坚守阵地、殊死抗法,结果愤怒的铲车咆哮着开过去,坚固的屋墙顿成一片瓦铄,男主人血洒沙场,其大义凛然也就从此万古长青。


事后,开发商联合多方力量威逼利诱,这场血案便以男主人家几个幸存的妇孺老小获得一笔高额赔偿作为结局而掩埋在历史的尘灰下。最后几个障碍清扫完毕后,开发商迅速投入了运作,2006年初,别墅区破土动工,呼啦啦的别墅如雨后竹笋节节拔高,正在开发商洋洋得意巨额利润招手即至的时候,惊天变故传来,这个看起来生龙活虎的开发商突遭横祸,惨死在工地不远处一座高山脚下的茅草房里,据说他死的情状非常古怪,那茅草屋中间被刨出一条深沟,他的尸体直挺挺躺在深沟的一侧,深沟的另一侧则躺着一条被拔光了毛的狼崽子,而深沟里则往外冒着白森森的寒气。这一惨案引发社会一片哗然,大家都在纷纷热议,猜测开发商的死因,加入民间的一些神话色彩后便越传越神,最后竟演变成了开发商是被隐藏在那条深沟里的地狱怨灵夺走了性命,而且这个传说也不是毫无根据的,因为确实有很多夜行人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到过来自那座高山里的凄绝悲怆的哀号。官方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他们根据逻辑判断和动机分析,初步确定了两个来源的犯罪嫌疑人,一个便是拆迁血案的当事者家庭成员,一个则是工地上一个曾经因向开发商讨要工钱而被殴打的民工,最后经过排查分析,认为拆迁血案的当事者家庭均乃妇孺老小,而且因为获得了高额赔偿金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不应该再有任何怨言,不会再去冒这样的风险破坏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于是焦点便对准了那个讨要工钱的肇事民工,后来又因为警方获得一条所谓的证据,他很快便锒铛入狱,此后警方再无新的可以据此定性的实质性证据,无法治他的罪,根据法律规定,拘留没有转化成逮捕,过了法定羁押期,就应该放人,但中国的法律犯浑的时候可不管那么多清规戒律,所以那个倒霉鬼至今还关押在看守所里。事情就这么闹腾一阵后,慢慢也就平息了,原有的开发商已死,这个地产项目自然易主,可就在这个市的市长领着一帮官员和开发商考察了这个烂尾楼项目准备重新立项推倒重来的第二天,惊天变故再次传开,这个市的市长竟然也惨死在了那间茅草屋中,死状和率先而死的开发商一模一样,一条冒着寒气的深沟,一具直挺挺的尸体,一只僵死的被拔光了毛的狼崽子。坊间再次谣言四起,这次的传说变成了市长大人因为用那条流过茅草屋的河流里的水洗了手,中了开发商的尸毒,被厉鬼附身,然后尸身被厉鬼引导到那个茅草屋里,继而横死屋内。官方的可笑反应则是将差点被遗忘在看守所的那个民工提溜出来继续提审,严加拷问,让其坦白在外边的世界到底还有多少同伙在自由游荡,杀人手段竟然和他如出一辙地残暴,可怜的民工又无辜遭受几顿暴打,当然是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人不是他杀的,他又没什么学问,想编造出一个合乎逻辑的残暴杀人案件都不可能。这么闹腾了一阵子,风头过了后,新市长上任,这件谜案又不了了之,不过从此,就再也没有开发商敢染指这片土地了。


而神鬼的传说则越传越烈,也确实每当夜深人静、月圆时分,那高山里总会传出如泣如诉的悲怆哀号,闻之令人肝肠寸断、亡魂皆冒,由不得人不相信,于是,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了这里有鬼,相信那清澈的河水里潜伏着某个厉害的怨灵和厉鬼的魂魄,一点都沾不得。这片工地就这么荒废了将近一年。不知道怎么的,现在这个开发商竟然胆大包天,居然向政府申请了这个工地的重新开发,于是这片诡异的土地在沉寂了一年后,再次变得如火如荼,值得庆幸的是,工程已经进度过半,现在这个开发商也还活得好好的,丝毫没有要死的迹象。看来那个厉鬼的传说,要被人类赋予另一重色彩了。


最后那句话是我听完李发的厉鬼故事后瞎发表的感叹,而李发说完这么一段可悲可叹可怕的故事后,就如同他又重新经历了一遍故事的全过程一样,脸色都有点惨白。我心里也是倍感唏嘘感叹,不过我更被工棚里的多元素臭味和气壮山河的呼哨声骚扰,除了有点替那个可怜民工鸣冤叫屈之外,也无心去思考房地产商和这个世界之间交互产生的那么多难以理解的神奇现象。我只想快点入睡,因为明天还有繁重的劳动。结果李发也囫囵着入睡,很快也加入了呼哨大军,更在我的耳旁增加了一道震天鼾响,这些大老爷们的鼾声好像真地能够象传染病一样快速传播,我粗略判断了一下,这里边好像无人不鼾,连几个瘦得象干猴一般的小屁孩也在欢快地呼噜着,真是让我欲哭无泪、欲笑无声。

 

我翻来覆去、辗转发侧,直至我好象真地听到了随夜风传来的远方的悲戚呜咽声,那似乎是一种能震撼灵魂、震颤心尖的清音,我才精神一凛,暂时摆脱了这些尘世杂音的纷扰,逐渐入了朦胧之境,迷糊了一会后,天色已然清亮,外边的世界还在酣睡,民工们艰辛的一天已经开始。浑浑噩噩又是一天,晚上又重新经历昨日煎熬的历程,虽然没睡够,这第一天我还能忍受,晚上不能痛快洗澡,我也能忍受一两天,可这样熬到了第三天,我实在无法忍受了,感觉再这样下去即便身体没垮,精神非崩溃不可,我向李发执意提出一定要回那个聚居区睡觉,哪怕我更早一点起来坐公共汽车,更晚一点坐车回去都成。李发拗不过我,只好同意了,城区发往郊区的早班车还好,老早就有了,不影响出工,但郊区发往城区的夜班车最晚是九点,由于还要走到镇上去,所以我最迟八点四十就要收工,我便和李发商量好,如果收工时间超过九点,那我的活就由他帮我干完。而一般到了晚上,监工心思早漂移到了一会儿的寻欢作乐上边去了,所以一百多号人里少那么个把人根本不会被察觉到。 于是我便开始了聚居区和威山镇两头跑的日子,虽然辛苦得不行,但至少不用遭受那么多怪味和雷鸣,身体上的疲累相比神经上的遭罪,真地是很幸福的一件事了! 直至有一天,她以一种别具匠心的方式出现在我眼前,从此,我的日子便彻底混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辨别不出幸福感和苦闷感到底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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