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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活下去 四

发布日期:2017-03-25

 妈妈走后,我一直在哭。为了让我高兴,志方和蓉顺带我去餐馆吃东西。这是我自平壤之行之后第二次来到餐馆,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一次性筷子。志方和蓉顺教我怎么在不折断筷子的情况下把它们分开。他们点了几大盘的猪肉、辣椒和炒饭。我直到吃撑了才停下来。那天晚上,蓉顺开始教我如何保持个人卫生。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马桶,在她教我使用方法之前,我以为要像我在朝鲜时一样蹲在上面。她还教我如何正确地洗手,如何正确地使用牙刷和牙膏。爸爸被捕以后,家里特别穷,我们基本上都是用手指沾上盐来刷牙的。她还给了我中国女人在生理期时用的卫生护垫。 在朝鲜的时候,我们只是用一块薄布来解决问题,还要反复清洗,所以生理期我们几乎都是呆在家里。面对那一块用薄塑料包裹起来的棉花垫,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它闻起来香香的, 就这么用掉太可惜了,我都想把它们留下来干点儿其他的。但我觉得这是件好事,这样能让女性拥有更多的自由。第二天,蓉顺带我去了公共浴室。我之前只在电影中看到过淋浴,但从未真正体验过。那种全身被热水包裹的感觉真的很舒服。蓉顺用一块真正的肥皂把我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还在我的头发上喷了祛除虱子的喷雾,给我戴上了浴帽。几乎每个朝鲜人都会有虱子,也没什么办法能甩掉它们。我现在可算是从虱子中解脱出来了。


几个小时以后,对我的改造完成了。回到公寓的时候,我的头发散发着清香,穿着新买的衣服。志方看到我的时候,他说:“你整个人都在发光呢!与此同时,妈妈和那个偷吃了我的馒头的女人被卖给了一个叫洪伟的男人,他在整个人口贩卖的网络中属于“大老板(da laoban)”一级的人物。在整个朝鲜新娘贩卖的网络中,有好几个等级鲜明的团伙,朝鲜境内的“供货商”算是起点,长白县的光头男人和长春的这对假夫妇属于是第一层的普通人贩子。洪伟是整个网络的中心,是站在整条利益链顶端的人,手底下还有很多其他的“分销商”在帮他干活。洪伟是汉族,不会讲韩语。他个子很高,三十出头,一张长脸上毛发浓密。他们一行人坐着出租车越走越远,母亲根本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到了晚上,他们在农村的一处又黑又冷的房子里过夜。这时,一个老男人走了进来,给他们生了一堆火。洪伟比划着对我妈妈说这就是她的丈夫,你要和他过夜才行。但实际上这只是个玩笑,那个老男人也是一个人贩子,可过夜的这件事却是真的。在他们的整个贩卖网络中,人贩子们在把女人卖掉之前,自己都要先占点便宜,洪伟也是这样。妈妈对此毫无办法,再一次被欺凌。


第二天,洪伟带着我妈妈和另一个女人去了锦州市,那儿距离北京差不多三百英里。他给了我妈妈和那个女人一些新衣服和化妆品, 让她们重新打扮好。那个女人很快就被卖掉了,但是卖我妈妈却没那么顺利了。接下来的几天,洪伟带着她见了很多男人。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袋土豆一样在市场里被人讨价还价。有人说她太瘦了,也有人说她太老了,所以她的价格就一直下跌。 还有一个女人带着她有精神障碍的儿子来买她,但是她也拒绝了(人贩子们通常不会逼迫女人接受某个买家,因为他们知道这样的话女人很容易会逃跑,对他们的生意也不利。但是如果女人一直不答应,他们就会将其一顿殴打后直接交给警察)。最后,一户农民带着自己三十出头的光棍儿子找了上来,妈妈最后被卖给了他们,价格大约为一万四人民币。那天,她被带到了一家十分破旧的农舍,房子是用石头和泥灰盖起来的,再加上了一个铁皮屋顶,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那时已是四月,田地已经犁好了,准备种玉米和大豆。妈妈当时只会说几个中文词,但还是能让她的新“丈夫”知道她想用他的手机打个电话。一开始那人并不同意,妈妈为此事哭求了好几天,“丈夫”才答应了她。当志方把电话递给我的时候,我简直要高兴疯了。你见到恩美了吗?”我问。没有,我的小女儿。”她说:“我根本没见到任何朝鲜人。


我听得出来她现在的精神状况很差, 她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觉了,也没办法向她的新家人说明自己需要安眠药。在我们家还算富裕的时候,她就有了吃安眠药的习惯。现在她有些后悔了,后悔丢下了我, 没办法保护我,也没有找到恩美。我想让她放心,说我挺好的,而且她也有号码能随时打给我。从那以后的几个星期,妈妈再也没有来过电话。那家人把手机、钱甚至是食物都锁了起来。她发现自己并不是来给这户中国人家当妻子的,她根本就是个奴隶, 要给他们做饭,要打扫房间,要干农活。好几次妈妈都求他们让自己打个电话,可不论她怎么哀求,那家人都不理。对于他们来说,妈妈就是一只在农田里犁地的动物,根本就不是个人。妈妈走后的第三天,志方的魔掌就伸向了我。 他的公寓有两间卧室,中间隔着一条走道。他和蓉顺住一间,我就睡在他们对面。那天晚上,他悄悄地爬上了我的床,全身酒气,粗鲁地按住了我。我被吓坏了,奋力对他拳打脚踢,想赶走他。安静点,你会把她吵醒的!”他低声说。快把我放开,不然我就要喊了!”我说。他这才悻悻地放开了我,回到了他熟睡的女朋友身边。

  

几天后,他故伎重演。这次他灌醉了蓉顺,在午夜时来到了我的卧室。我对他又咬又撕,又踢又打,疯狂地拼命反抗,这是我唯一能用的保护自己的方法。 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感到如果要硬上弓,可能会伤了我,甚至要了我的命。所以他最后还是放弃了。他气急了:“你以后就别住这儿了。我要把你卖了。好啊,卖就卖!几天后,洪伟就来我把接走了。洪伟不是这个人的真名,他说的一切几乎都不是真的。他说他二十六岁,实际上他已经三十二岁了。因为志方没有告诉他我的真实年龄,他一直以为我十七岁。大家都在说谎。我一直在努力学习中文,但语言依旧是一个障碍,洪伟和我交流基本上靠比划。经过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旅途之后, 他带我来一家饭馆吃早饭,但我太害怕了,手不停地颤抖。我遇到的每个人贩子都想占我便宜,我觉得洪伟也不例外。他不停做着手势,告诉我要吃东西,但是我根本没胃口。尽管我瘦骨嶙峋,缺乏营养, 食物是我来中国的原因,但我现在只要看到食物就感到一阵恶心。去往洪伟家乡的路上,我们穿过了古城朝阳,经过了锦州繁忙的港口。大巴车一路上走走停停,每次停下,都有小贩上车来兜售冰淇淋。洪伟给我买了一支,我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顿时胃口大开。这冰淇淋宛如珍馐,吃完整支之后,我还在心里回味了好久。

  

那天晚上,我们在锦州附近的某个小镇的旅馆里过夜。我们到达时已经是晚上了,我还是没有任何胃口。 洪伟带着我去了一家超市, 他想让我自己挑些需要的东西,可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奢华的商品, 我就告诉他我什么都不要。但是他还是自作主张给我买了日用品,一支好看的牙刷、香皂还有绣着花的毛巾。 他看到我因缺乏营养而龟裂的皮肤,还特地给我买了润肤霜。看到这些东西,我渐渐地放松下来,觉得他可能没那么坏。我们到达旅馆以后,他给我展示了一种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手机。不仅能打电话,还能播放音乐和照相。洪伟按了几下手机,突然间妈妈出现在屏幕上,正挥着手打招呼。看到妈妈,我太激动了。妈!妈!”我哭着从他手里夺过了手机。我以为妈妈在和我说话,我还不停地回答她。洪伟被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这个刚被自己卖掉的女人是我的妈妈。其实这视频是他之前向我妈妈展示这款手机的时候拍的。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妈妈并没有在对我说话,不禁有些失落。但是能看到她的脸还是让我觉得幸福,说不定我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到了晚上,洪伟比划着告诉我说他现在是我丈夫,要我和他睡觉。接着就打算开始强奸我。我奋起反抗,像个疯子一样地对他拳脚相加。我相信周围的人肯定听得到,以为这屋子里发生了谋杀。 最后洪伟只好放弃了,整个晚上我都红着眼睛,背靠着墙,死死地盯着他,以防他再次胡来。第二天,洪伟决定对我用软办法,他带我去商场,给我买来一条牛仔裤,一件毛衣和一双跑鞋。我曾经在家里偷看中国电视节目时看到过这些东西,当时我做梦都想要一条牛仔裤。现在我的梦想实现了,但是我依旧感到痛苦。我明白了即使我拥有很多食物、很多跑鞋,我也不会开心,这些都一文不值。我已经没了家庭,没人爱我,没有自由,连安全都没有。我虽然活着,但是所有让我的生命充满意义的事物都不在了。我们在那个小镇呆了一天左右,然后坐上一辆出租车来到了锦州。洪伟在一栋四层的楼房里租了一间一居室的公寓,周围都是老房子,旁边还个动物园和一个大公园。这间房子还不错,但是和洪伟独处一室还是让我害怕。再一次,他想强奸我,再一次,我疯狂地抗争。绝望的我内心住着一只野兽,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到了晚上,即使他只是碰了我一下,我也会哭天喊地尖叫到天亮,几乎都要晕过去了,但这也确实起了点儿作用。洪伟知道他没法强迫我,除非他直接弄死我。后来,洪伟气急败坏地把我锁了起来。可能持续了几天,也可能几个星期,我不清楚到底关了多久。除了送食物以外,房间的门一直是紧锁的。但我绝不屈服, 他只好把我带出去,让我好好明白我的处境。

     

我们到了农村,去了两三户人家。他带我去见了一个年轻的朝鲜女人,她已经怀孕,和她的中国丈夫住在一起。洪伟让那女人帮忙翻译,他说如果我不和他睡,他就要把我卖给一个农民。他想让我明白他给我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那就让他卖了我吧。”我对那女人说,洪伟摇了摇头。他让我自己好好想想,就把我留在了那个女人旁边,自己走到一边去了。 女人告诉我说,其实洪伟一直想把我卖出个好价格,因为我是处女,还很年轻。我觉得我能信任这个女人,因为我们都是朝鲜人,她肯定会可怜我的。 于是,我就问她:“你能帮我逃走吗?能帮我找到我的妈妈吗?她和他丈夫商量了一会儿,同意了。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等洪伟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跑到后门,然后翻过篱笆,一路跑到森林里的一所破房子里。我终于跑到破房子了,那女人的婆婆收留了我。几个小时以后,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带我去了深山里的一所房子,那房子据说是他们家亲戚的。我到了那儿以后,才发现自己又被骗了。那个朝鲜女人和他丈夫决定把我从洪伟身边偷过来,然后卖掉。他们找来了另一个人贩子,那女人告诉我说:“如果你和这个男人睡了,他可以把你卖给大城市里的有钱人,你就不用嫁给一个农民了。我坚决拒绝了。我告诉他们,如果这样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那个朝鲜女人花了近一个星期来说服我。在这期间,我有很多机会练习中文,而且进步飞快。与此同时,洪伟找了一些他在黑道上的朋友,他们骑着摩托车漫山遍野地找我。而那朝鲜女人和他丈夫却告诉洪伟是我自己跑掉的,但是洪伟根本不信他们。她丈夫还装模作样一起帮忙寻找。通过了各种关系,洪伟竟然真的找到了我。他向那对夫妻说,如果他们不把我还给他,他就要报警把那朝鲜女人抓走,直接遣送;但如果他们能将我完好地送回来,他还会付一笔钱给他们。那对夫妻接受了这个条件,所以洪伟相当于买了我两次。我一直都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但肯定是远远高于他第一次买我的价格。后来,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把我从山中的小屋里接走了。我以为我得救了,可是那人却直接把我带进了城,送到了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面前,洪伟就坐在其中。你还好吧?没受伤吗?”洪伟问我。我摇摇头。我现在几乎能听懂他说的话了,但是我不会对他张口说一个字。一般情况下,逃跑的朝鲜奴隶被抓回来后,就是一顿毒打,甚至有可能被直接杀掉。但是洪伟没有这样做,他特别地高兴,请他的那些黑帮兄弟在饭馆大吃了一顿。然后我们一起坐着大巴回到了锦州。

  

在从车站回公寓的路上,我特别地冷静沉着,我已经下了决心,即使是死,我也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我生活中的一切都被别人控制了,我唯一控制的就是我的生命。 自从我逃离了朝鲜以后,几乎天天哭,我从不知道我的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多的泪水。现在, 如果今天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天,我也决不会再掉一滴眼泪。就在我已经决定放弃一切的时候,洪伟却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可也会时常向佛祖祈愿。宗教对我来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朝鲜人只能崇拜金氏家族,还有主体思想。在朝鲜信奉任何宗教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但朝鲜人却很喜欢算命,很多人也对日期和数字也会讲究,所以我大概明白洪伟的这种迷信做法。他在回公寓的路上习惯数步数,到家以后,他就会烧同样数量的纸钱。他觉得这样能给我带来好运,但是,这根本没有效果。可再一次,他企图强奸我。他把我紧紧摁在床上,我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然后逃开了。我跑去厨房,抓起一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紧紧靠着窗台。我用朝鲜语高声大喊:“如果你敢过来,我就跳下去!”他听不懂我说的是什么,但是他能从我的眼神中看出来我求死的决心。洪伟轻轻地对我说:“别动(Biedong),别动。” 然后用最易懂的词汇加上手势对我说:“做我老婆。妈妈来。爸爸来。姐姐来。听到这儿,我慢慢地放下了菜刀。我们坐下来,他仍旧用最简单的词语和手势向我提出了一桩交易:如果我答应留下来做他的小媳妇(xiao-xifu),他就会把我妈妈买回来。然后他还会把我爸爸从朝鲜接回来,还会找到我姐姐。如果我不答应呢?现在的我肯定是卖不出去的,所以他会直接报警。当然,我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我的头脑中一片混乱,但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考虑自己的事情,现在我可以选择为了我的家人而放弃我的尊严了。之前的我宁愿死都不愿意受到这种屈辱,但现在,我有了两种选择:或者自私地死去,或者拯救我的家人。但我的面前还一个问题:我能相信这个男人吗?自从离开了朝鲜,我就没听到过一句实话。洪伟的提议却让我觉得他是认真的。毕竟他那么努力地把我找回来,而且也知道一旦他食言,肯定会引起我的极端行为。从他各种粗鲁的举动中,我也能稍稍感受到一点点的真诚。不管是哪一种选择,都是残酷的。我非常清楚接受了洪伟的提议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一直将这代价视为交易的一部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终于在这狼窝虎穴中接受了残忍的事实。六个月前,我刚满十三岁,身材比同龄人小很多。洪伟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人都要裂开了,恐惧和疼痛伴随着整个过程,让我一阵阵地恶心。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有一天真的会发生在我身上。有那么一会儿,我真的感觉自己脱离了身体,就靠着床坐在地板上。我看着我自己,那个已经不是我自己的躯体了。

  

结束之后,我立刻跑去洗澡。我在浴室呆了一个多小时,绝望地用力擦洗自己的身体,直到皮肤被擦破才停下来。我发现身体的疼痛能缓解我心理的恐惧,甚至到后来,用粗布摩擦皮肤成了我的一个习惯,成了我唯一逃离内心苦楚的方法。等洪伟来浴室看我的时候,我已经瘫倒在地上,差点窒息了。他一句话都没讲,直接把我抱回了床上,但我清晰地记得一道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了出来。我觉得自己要疯掉了。洪伟的兽行让我反胃,几乎天天呕吐,每天只能吃下几勺子米饭。到了最后,我麻木了,洪伟觉得我慢慢好了起来,其实我只是在回想我生命中的点点滴滴,就像是我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看着一场由我主演的不会结束的电影。内心除了对这个男人的怒火以外已经是一片荒芜。我曾想过在他的熟睡时杀了他,然后逃跑,可是我能跑到哪儿去呢?还有谁能救我家人呢?“我会很快找到你母亲的。”一天早上,洪伟这么对我说。“但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以后帮我跑生意。我开始帮洪伟跑生意的时候,才在中国呆了两个月。他买回来两个朝鲜女孩,就住在公寓里,我就帮忙做些翻译的工作。同时,我还像当时蓉顺帮我一样帮她们挑衣服和化妆品,教她们怎样保持个人卫生。她们在逃离朝鲜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被卖掉,所以她们并不在乎这些,因为毕竟要比饿死在朝鲜强。

  

洪伟带着我到农村卖掉了这两个女孩,然后又带着我找到了妈妈。见到了她的“丈夫”时, 我的中文已经流利了许多,能够告诉他,我要把母亲买回去。在经过了一番讨价还价,洪伟支付了大约一万三人民币的价格赎回了妈妈。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谈生意,我还暗自高兴,因为洪伟损失了一大笔钱。几天后,我们和那户人家见了面。当时已是六月天,花草芬香。妈妈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她看到我了, 然后冲过来紧紧抱住了我。她并不知道我要来,更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说她有一次偷偷联系了志方,但他说我已经不在了。相逢的泪水止不住地流,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出于习惯,妈妈又把我扛在了肩膀上,玩起了举高高。让我看看我的小宝贝长大了多少。”她说。但是我已经不是什么小宝贝了。后来她告诉我,因为我的衣着打扮,她差点没认出我来。其实我也认不出我自己了,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已经丧失了内心所有的童真。我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不再可怜他人,包括我帮忙卖出去的那两个女孩,也包括自己。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和爸爸团聚。可是仍然没有姐姐的消息。洪伟说他问了其他人,也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这令人失望,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利用关系网找到姐姐,也希望我也能很快见到爸爸。妈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农场。我们三人一起回到了锦州。

  

我还是厌恶洪伟,但我也学会了怎样和他相处。一开始他对我很凶,但后来渐渐平和了。我觉得他现在知道如何尊重我了,也知道要信任我,他也在用他的方式爱着我。他的人生也不轻松。洪伟出生在朝阳西边的一个农场里,那儿是座古城,有各种佛寺、公园、高楼大厦,也有很多黑社会。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加入了一个帮派。他们控制着一条街上所有的卡拉OK。这可不是在首尔或者其他城市能找到的普通K歌房,在里面工作的女人们出了端茶倒水以外,还能提供其他的娱乐。洪伟没接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但聪明的他,读书写字还是没有问题的。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帮派的头领,有了自己的卡拉OK帝国。他用他个人的关系涉足了很多行业,比如餐馆和不动产之类的。在我逃出朝鲜的前两年,他的触角延伸到了人口贩卖上。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赚的盆满钵满。我后来才知道洪伟在朝阳成了家,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他的女儿只比我小一岁。我们赎回妈妈之后,妈妈告诉他我其实只有十三岁。 我一直没有说我的真实年龄,因为我认为即使告诉了他也没用。可是,知道了真相后,他却惊呆了。他说:“如果我知道她这么小,我是绝对不会和她睡的。我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但是从那之后,他对我非常地温柔,而我也渐渐习惯视他为一个正常的人了。但是,他还是要兑现他的诺言的。洪伟在长白县有人脉,那儿有很多女人在边境上帮他跑生意。那些已经逃出朝鲜的人会雇她们带钱越过境给自己的家人,她们也能把中国的手机走私进朝鲜,这样被分隔两地的一家人就能联系上了。这种事非常危险,但利润不错。八月,洪伟雇了一个人贩子把我爸爸带出了朝鲜。


对于朝鲜人来说,每年八月五日是个特别盛大的日子,因为1945年的那天,日本投降了。 而在2007年8月15日,我们终于找到了我爸爸,他还在那间旧公寓里。 爸爸没有手机,而且不论他采用何种方式联系外界,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所以我们雇了一个女人给他带去了一部中国的手机。他蜷缩在阳台的角落,望着远处的鸭绿江,在我们约好的时间接了电话。爸爸?我是延美!妈妈和我都很好,你怎么样?电话那头却是一阵沉默,他不敢相信已经消失了将近五个月之久的女儿正在对自己讲话。我很好,小女儿,”他终于说话了:“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你们在哪儿呢?”我们不能说太久,因为朝鲜警察一直都在搜索非法的电话信号。我只能简单地说我们在中国,都很安全。另外我还告诉他我们还没有恩美的消息,还在一直不停地找她。我说:“我好想你,爸爸”,“我会把你接过来的,我们已经雇了人要把你带过来了。他回答说:“你们别担心我。我说:“你只管来就是了,我会安排好一切。”我告诉他,等我们团聚之后,可以一起去找恩美。他说:“好的,我一定去。电话挂断以后,爸爸哭了一个晚上。

  

自从我们逃走之后,爸爸一直在找我们。他也顺着恩美留给我的地址,找到了那个把我们送出朝鲜的女人。爸爸后来得知,那女人名叫赵永爱。她说她确实将我们送出了朝鲜,但是根本不知道恩美的事情。爸爸无法知道我们出去之后过得怎么样,赵永爱说我们去了一个有东西吃的地方。现在只能等我们主动去联系他了。我们离开之后,他的兄弟们和邻居找了一个女人照顾他的生活。他们都认为他妻子不会回来了。爸爸说,他那时候夜夜难眠,吃不下饭,每天以泪洗面。与此同时,却有传闻说其实是他把我们送走的,他是个能人,有那么多的关系,怎么会不知道我们去哪儿了呢?住在同一公寓的几个女孩也这么认为,所以她一直求我爸爸送她们去中国,说她们在朝鲜已经没有活路了。但爸爸说他帮不了这个忙,可女孩们就是不信,一直苦苦哀求。最后,他只好答应了,但前提要她们母亲同意,然后把赵永爱的地址给了她们。那几个女还是没有告诉自己的母亲,就离开了朝鲜。她们的母亲知道后,一直视我爸爸为仇人。爸爸告诉我们说,赵永爱还因此给了他一百元人民币。他特别内疚,因为她们的母亲特别伤心。他说他真不知道那些女孩会被卖去做别人的老婆,说不定这些事情也发生在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身上。他一直天真地以为会有富有的中国人收养她们。


又过了六个星期,爸爸的出逃计划总算安排好了。我知道他身体不好,但我以为只是过度劳累和饥饿造成的。在和他通话的时候,我说这儿有很多好吃的,可以让他的身体好起来。当然,当然。”他说,他一直是个乐观的人,从不把痛苦挂在嘴上。但我能从声音中感觉出他很脆弱了。时间已经不多了。很快,我们要搬出锦州的那间公寓了。我还是挺喜欢那个地方的,附近有公园和市场,是个很和谐的街区。在大楼前面的大街上,有一家花店, 我很喜欢那里,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专门卖鲜花的地方。在朝鲜,如果需要鲜花,就要自己去采。在那家花店里,各种鲜花非常鲜艳漂亮。我有时会偷偷跑进去,闻闻那令人愉悦的芬芳。很快,花店的老板娘认识了我,每次看到我就会微笑着向我打招呼。可是我特别紧张,万一有人知道了我是朝鲜的非法移民,很可能会报警。我告诉了洪伟自己的担忧,他立刻决定搬家。本来我们也快要搬走了,因为在一个地方呆太久会有危险。


我们搬到了一间大工作室,有厨房和厕所。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九个女人睡在地板上,等着被买走。那时,我妈妈负责照顾家里一帮人,我就被洪伟派去跑生意。我一个人承担所有风险,带着她们在城市乡村到处跑。我必须要装得老成一些,毕竟没人会听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说的话。我的工作主要是充当翻译,买票坐车,把刚越过边界的人带到洪伟家里,然后还要帮忙说服她们乖乖听话,否则就要被送回去。等她们见到自己未来的丈夫以后,我会告诉那些男人这些女人也会想我一样学会中国话,会成为一名贤惠的妻子。反过来,我还要告诉那些女人,那些男人都非常有钱,能给她们在朝鲜的亲属寄钱过去。我尽量想让那些女人舒服一些,可是我的能力实在太有限了。人贩子们不是强奸犯就是黑社会,他们手下的女人们很多都被折磨得很惨。 有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女人,在逃跑的路上从桥上跳下去,摔在了冰冻的河面上,等她到了长春以后,下半身已经失去知觉了。即使这样,志方还是强奸了她,洪伟也照旧把她卖给了一个农民。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人唏嘘,可事实是像她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很多,甚至比这更加凄惨。

  

所有这些女孩,包括我在内,都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接受这些屈辱。我也曾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也试图回避这段往事。但我要让每个人知道真相,让大家明白在人口贩卖之下的隐藏着多少令人震惊的事实。如果中国政府能够废除遣返难民的相关政策,那么人贩子们就会失去剥削和奴役这些女人们的能力。但是,从另一方面说,如果朝鲜不是一个人间地狱,她们一开始就不用挣扎着出逃了。大部分情况下,这些女人都被当成新娘被卖给别人,但也有人要求洪伟把自己卖到妓院去,那样可以多挣点钱寄回家。 我刚到中国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妓院。有一天,洪伟带我去了一个名叫葫芦岛的地方,那里是一个潮湿的海港,有很多游客,其中以韩国人为主,来购买廉价的性服务。他把一个女人带去了一家妓院的门口,由我负责翻译。妓院老板是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妇女。她给我展示了她办公室里的豪华桌子,还带我在店里参观了一圈。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布满了各种小房间,大小刚好放得下一张床,还有一间小浴室。 我不懂为什么人们要大白天来这儿洗澡。

  

我见到了几个朝鲜姑娘,其中有一人是平壤人,她说她已经在那儿工作了七年了。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一个特别好的地方,不仅钱挣得多,每天还可以吃到泡菜和其他韩国菜,更重要的是能天天见到韩国人。我被她们的话吸引住了,因为我特别喜欢韩国人的口音,感觉人人都是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一样。听她们说完,我感觉那真是个好地方,而且老板娘也答应管吃管住。我告诉洪伟,我想留下来和这个友善的老板娘一起住,他说:“你是脑子出问题了吗?你可千万别想着去那种地方工作!不,我要留下来!啪”他一巴掌扇了过来。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他匆匆结束了交易,然后立马转身就离开了。之后的几个月,我又去了几次葫芦岛,我这才渐渐明白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如果我当真留在了那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客人花三十元人民币就能和一个女孩上床,而女孩只能从中拿到五、六元。依照行情来看,这已经算是很高的提成了,所以才会有很多人愿意在那儿工作。但代价就是你要在一天之内接十多个客人,有些农民身上非常脏,那种味道你洗都洗不掉。但是,还有很多比这更惨的。洪伟说,在北京和上海这种地方,那些想逃走的女孩会被强行注射毒品。一旦有了毒瘾,她们就永远都逃不掉了。无疑,人口贩卖是一种十分残忍的行业。但是,无论环境多糟,人总要凑在一起苦中作乐,所以,大家都设法互相联系,找机会聚聚。 有很多人就是这样出现在了我们的生命中,有些已经成了我们的朋友。


明玉也是惠山人,刚过四十岁,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儿。这是她第二次出逃了。第一次,她和女儿已经成功越过了边界,被一起卖掉了。但后来被警察抓住,被强行遣送回国。女儿因为年纪还小,所以被送去了劳教所,又挨饿又挨打,熬了好几个星期。 明玉则直接送进了集中营,她差点被体力劳动折磨死了。被放出来后,明玉决定再冒一次险,但这次她的女儿太害怕了,不敢来了。第二次,志方接手了她,然后又卖给了洪伟。母亲和明玉关系很好,不仅仅因为两人是老乡,而是还因为明玉这个人有种天生的幽默感。然而很不幸,洪伟把她卖给了一个残疾的农民,受尽了苦难。这个男人特别害怕她逃跑,所以全天都跟着她,甚至连上厕所都跟着。明玉受不了了,决定逃去沈阳,那儿有很多脱北者。可是洪伟在沈阳也有关系网,他手下的人最后还是找到了明玉,打了她一顿,然后又送回了那个农民身边。如果她真的成功逃走不被抓回来的话,洪伟就要还钱给那个农民。就像卖车一样,他卖出去的女人都有一年的“保修期”。在遇到其他女人之前,妈妈和我都不知道被遣送回国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有很多更可怕的故事,被抓住的朝鲜女人要被迫抛弃自己的孩子,在出逃去韩国的路上被直接处死。从那时起,妈妈和我就发誓,绝对不能被活捉回去。

  

二零零七年九月,爸爸第一次出逃。我提前告诉他说只要能成功过河,在对岸会有人来接应。可等他到了河对岸以后,那儿一个人都没有。原来洪伟把这件事情托给了志方,但志方给搞砸了。可怜的爸爸又要再一次避开边防军,回到原岸。十月一日,爸爸第二次尝试出逃。那时,河流的水位升高,气温骤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洪伟亲自来到了长白县。他给了志方一大笔钱,大约八千元,对于一个朝鲜男人来说已经是高价了。但当洪伟看到我爸爸的时候,傻眼了,他从没想到找个男人会瘦到这可怕的程度。洪伟本来打算让他去做工,偿还债务,但现在他连大巴都坐不了。于是洪伟雇了一辆出租车,带上两个一起偷渡来的女人,一路直奔锦州。我见到爸爸的那天是十月四日,我十四岁的生日,我已经在中国呆了半年了。当爸爸进门的那一刻,妈妈和我冲过去抱住了他。我从没想过这辈子我还能同时见到爸爸妈妈,这也是多年以来爸爸第一次陪我过生日。以前他一直在做生意,后来又进了监狱,所以他几乎没有陪我过生日。洪伟决定好好为我庆祝一番,他出门买了很多食物和饮料。我告诉他爸爸喜欢吃肉,他就买了好多,鸡鸭鱼肉样样都有,加上公寓里一起住的其他几个朝鲜女人,还有洪伟的朋友,我们一起搞了一个大派对。对爸爸来说,那顿饭简直就像是梦一样,但让人心疼的是,他已经虚弱到什么都吃不下了。

晚上,他给我们看了他一直带在身上的一小袋鸦片。爸爸说如果在路上被人抓住,或者在中国被警察抓住,他宁愿自杀也不愿意再回去了,他怕自己在严刑拷打之下说出妈妈和我的位置。但能够活着看见我们,他特别高兴,现在只差恩美了。我们还是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但爸爸依旧充满希望。他打算在治好胃病以后就开始找她,而且说不定还能在中国做些生意,这样他就能照顾我们了。爸爸妈妈还没结婚之前,舅舅民植说过一句话,现在想来真是正确, 他对母亲说,你未来的丈夫就是在光秃秃的石头上也能活下来。很快,他知道了我和洪伟的交易。自己的女儿被一个老男人给糟蹋了,这简直快要了他的命。但是现实是复杂的,妈妈和我对洪伟有一种复杂的感情,现在爸爸也一样。他感谢洪伟能够遵守自己的诺言,救了我妈妈,也没有把我卖给农民。他知道如果没有洪伟,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罪,而且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他也感谢洪伟把自己带来了中国,还有东西吃,有地方睡。但另一面,他憎恨洪伟。我每天化妆,涂指甲,他几乎都认不出来我了。我已经和原来的我不一样了,身上肩负着很多人的命,包括爸爸妈妈还有其他人的。然而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每天躺在病榻上,无法为我分担任何事情,还要事事都依靠着我。

  

爸爸是个深沉的人,脸上不会表露出丝毫的懦弱和悲伤。他经常笑着鼓励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很高兴他待我像个成年人一样,但我也知道他为我失去了童真而感到悲痛。只有那么一次,他流露出了这种情绪。那天,他轻轻地抱住我,闻了闻我身上的味道,说:“延美啊,你身上那种小孩的味道都不见了啊。我想念那种味道。妈妈很想知道惠山的所有消息。爸爸说他在惠山的妹妹成了寡妇, 女儿和我差不多大,两个人都得了肺结核,日子很艰难。 爸爸特意交代,如果自己不在了,就让我接着照顾那对母女。昌圭,和大家预料的一样,他进了军队,他虽然找不到我,但还是对我抱有希望。他非常焦虑和不安,曾经到家里来找过我一次,问我在哪儿。可爸爸什么都不能告诉他。现在最急迫的是赶快送爸爸去医院检查治疗。 但问题是他是非法移民,身份证件在入狱的时候被毁掉了,他没办法假装是我们在朝鲜的亲戚。另外,大医院不仅贵,而且还很危险,医生很可能会直接把他交给警察。所以我们先带他去了一家小诊所,那儿的人不会问太多的问题。爸爸一直被胃痛所折磨,而且每天恶心,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诊所医生在检查过后说,他的病情太严重,必须要去大医院才行。但我们没办法带他去医院,只能让医生先开了一点止疼药。回家之后,他脸色惨白,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吸干了。我们决定不管再危险也要带他大去医院。

  

洪伟对此很不高兴,但还是付钱挂了号。十一月上旬,爸爸在锦州接受了手术。可医生刚打开他的肚子,就立即缝合了。从医生的脸上可以看出来,情况很不好。病人是晚期结肠癌,已经扩散到了所有的器官,没办法治疗了。” 他解释说爸爸的内脏几乎被肿瘤给侵蚀了, 现在做手术摘除肿瘤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病人最多只能活三到六个月,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他舒服一些。妈妈不明白这是什么回事,我不得不跟她解释医生说的话。我的脑子一片茫然,唯一清醒一点就是爸爸将不久于人世了。我对癌症并不了解,因为这个病在朝鲜很少见。这并不是说朝鲜没有这种病,也许是没有调查统计。大部分朝鲜人没有死于癌症是因为其它原因把他们先杀死了。我和妈妈对爸爸隐瞒了病情,没有告诉他医生是怎么说的,这是很悲惨的事情,当爸爸从手术麻醉中醒来时,一切事情看起来都很好。我们只好让他尽快出院,把他带回公寓照顾他,让他从手术中恢复。麻醉效果一消失,爸爸就疼痛不已。他已经不能进食了,身体一天天恶化,我们不得不再给他一种止痛药,或者静脉注射镇静剂让他舒服些,或者补充营养,让他的生命能延长些。手术费用非常昂贵,以致我都害怕问洪伟借更多的钱。为什么我的病没有好转呢?延美,”爸爸一直问我。“在中国,如果他们不帮我,那我还是回朝鲜吧”。


爸爸也觉得对整个家族感到内疚,我们知道,在他逃离朝鲜后,他的兄弟姐妹们都被警察问话,我伯伯的儿子被部队开除了,我伯伯的医生职业也岌岌可危。我的阿姨被审问时备受折磨。爸爸很后悔他的决定,他想回去帮助他们,告诉警察他从来没有叛逃,去中国只不过是为了治病。我和妈妈只好跟他说实话,告诉他是得了癌症,医生认为已经没有治愈的希望了。那我更要回国,死在自己国家,我的出生的地方”爸爸说。我们恳求他不要再要求回国,因为他已经虚弱的不能移动了,如果他回惠山,他会死在监狱。“爸爸,谁可以在那里照顾你呢?”我悲伤欲绝,“谁又可以去埋葬你呢?从那以后,爸爸再也不提要回朝鲜的事了。接下来的两个月越来越困难了,中国政府开始打击人贩子,洪伟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几乎无利可图。

  

这是2008年,全国都在为北京的奥林匹克夏季运动会做准备,后来,我知道西方国家的政府和人权组织一直给中国施压,要中国改善对国际流动人口、少数民族、政治异议者的人权待遇,根据新闻报道(我们从来没听过),北京的回应是围捕任何可能让政府尴尬的人和破坏中国伟大的国际形象的人。在那个时候,我们所知道的是中国警察花大力气整治行贿受贿,以创纪录的速度追捕并遣返朝鲜的难民。越来越多潜在的客户都不敢付钱给洪伟买他手中的妇女,因为,警察随时进入他们的村庄把那些妇女带走。洪伟的生意越来越边缘化,他花了很多时间在乡村跑,试图卖掉手中的妇女,他为买这些妇女花了很多钱,他要我和他在一起并辅助他。我的时间被撕裂了,在照顾濒于死去的爸爸和帮洪伟跑生意之间来回奔波。妈妈和我都没有随身带出爸爸的照片,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有一张爸爸的照片,让我们将来能记住他的容貌。所以,我们安排了摄影师到我们的公寓来拍照,爸爸非常虚弱,勉强撑起来,穿着一件不错的毛衣,是我们在中国买的。妈妈和我也穿着最好的衣服,还化了妆,我披上洪伟买给我的金色披肩,我们扶着爸爸坐在床上,我和妈妈在两边挨着他,爸爸努力露出微笑,我们拍了好几张照片。在这些照片上,爸爸瘦得几乎不成人样,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而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十岁。我们的微笑很勉强,姿势也很勉强,因为,死亡占据了我们的心。

  

爸爸的状况越来越坏,连呼吸都剧痛,他已经不能自己去卫生间了,这对他这样有尊严的男人来说是很可怕的结局,但是他从来不抱怨。当他极度虚弱时,他所有的愿望就是和我在一起,但是,我当时太年轻了,不能真正认识到死亡意味着什么。甚至他离开以后,我还认为还可以见到他,因为他以前总是计划回来看我。在我陪他的时间里,他经常说他小时候的事情,我听他讲故事,他描述他有次跟小朋友们在一起玩时差点被电击死,他双手碰到了火线,那一瞬间被抛向空中。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他被泡在一大桶水里,用这样的办法来化解身上的电。大部分时候他说起孩提的事,总是带着温暖的怀旧。他说,他年轻时,社会分配体系非常好,他和朋友们每个月都会得到礼物。有时,他稍微舒服几天,我们就一起玩中国跳棋来打发时间,在朝鲜时,爸爸总是最好的玩家,在我的印象中,跟他在一起玩时我只赢过很少的几次,现在,我能够打败他了。尽管爸爸生病,我却一直没有让棋。一天,爸爸微笑着把我拉近跟前,亲了亲我的额头,深深地呼吸着:“延美,这就是你,”他说,“我闻到了你小时候的味道”。


洪伟的性情越来越暴躁,他不得不看管我们几个人,我的印象中有些事是很紧张的,一天晚上,明玉,她是逃跑到沈阳又被洪伟抓回来的,她在公寓里喝醉了,还弄出了很大声响,洪伟冲过去扇了她,我立刻跳起来横在他们中间,结果,洪伟转身打我,屋里顿时一片混乱。事情越来越糟,当我们把明玉再送回中国农村时,她又逃跑了。洪伟被迫又回到那个村庄,他对他的货物是有保证期的。一月初,当我和洪伟一起在一个乡下时,妈妈打电话给我:“延美,你现在马上回来”她说:“你爸爸快不行了。我听出来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马上打车回到锦州,看到爸爸躺着床上,语无伦次地说“是延美吗?”他拉着我的手,但是眼睛已经不能转过来看我了,“是你吗?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在哪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呼唤我和恩美,恩美已经失踪九个月了,妈妈告诉我,他找到妈妈的安眠药,全部拿走了。爸爸要自杀,这样他就不会连累我,不会给我带来更多的麻烦。啊,爸爸,我在这,”我抽泣着:“你不要担心,任何事情都会好起来。但是,这不可能。我也不能待太久,洪伟不断打电话催我回去,要帮他完成卖掉妇女的生意。最后,我告诉妈妈,我不得不先走。只要我可以走得开,我马上就回来。

  

爸爸又坚持了几个星期,他的精神是如此的强大,完全靠意志力活着。我不断坐大巴或者出租回来看看他, 每次来回的路上都要花几个小时。洪伟越来越生气,也越来越暴力了。有次,他把一只很重的玻璃杯砸向我,结果砸中我身后的一部小车。另一次,他当着我父母的面扇我的脸。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这可怕的时间里熬下来。终于,爸爸已经不能说话了,洪伟最后一次带我回来跟爸爸告别,我拥抱着爸爸,问他:“你需要什么?我能做什么?”但是,爸爸无法回答,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表示他听到我说的话了。“我还能做一些事”我告诉他。我小心地修剪他一只手的指甲,温柔地按摩他的手指,在我要修剪另一只手的指甲前,爸爸睡着了。明天再剪吧”我说,然后和妈妈双双蜷缩在地板上,挨着爸爸睡着了。第二天早上,7:30,我醒来了,爸爸已经停止呼吸了。他的身体还是暖和的,我就靠在旁边抱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睁开的,不管我的手指放在他的眼皮上抚摸多久,都无法合上他的双眼。在朝鲜,如果一个人死了没有合上眼睛, 那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些事没有完成,我想,爸爸一直在找恩美,这就是他为何不能安息的原因。我想如果我没有找到姐姐,我死后也会像爸爸一样,永远合不上双眼,永不瞑目。

巨大的悲痛让我几乎发疯了,拒绝离开爸爸的身体,我就不信我永远不能再见到他。我一直跟他说话,幻想他能醒来,一个曾经我认为很强壮的男人就这样死了,而我啥都不能做,这简直无法接受。我修剪完他的另一手的指甲,帮他梳理了头发,用毛巾给他擦了脸,然后用一张毯子包住他,让他暖和点。我一直待在爸爸身边,直到夜幕降临,我们才不得不把他的遗体移走。在爸爸还能说话时,我们讨论过有关埋葬的事情,爸爸不想被火化,因为他讨厌燃烧的做法。但是,他知道,在朝鲜,他总有一天会被火化的,而火化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当我们准备开始让他走时候,妈妈和我用一张厚厚的纸把他的身体裹起来,使他的身体避免与坚硬的地板接触。到了午夜,两个为洪伟打工的男人来了,帮忙把爸爸放在车尾箱。洪伟再次决定搬家,所以,我们收拾了属于我们的少量东西,开始北上朝阳县。洪伟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秘密地火化爸爸。 我感到悲哀,连死亡,我们都要躲着政府。

  

当我们到达时,车尾部面向火葬场,然后爸爸被卸下来,妈妈和我看着他们把爸爸送进火里,关上了门。自从爸爸死后,我第一次开始呜咽,很快,妈妈跟我一起哭起来了,但是,那个男人告诉我们,要小声,不然别人会听到。火化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当它完成时,一切都没有了,只剩下灰砾和骨头。我们必须尽快地离开,否则就有被发现的危险。我开始收拾爸爸的骨灰,把它勺到我买的一个盒子里。一个操作火化机器的男人给我一双手套,因为骨灰还很烫,我把手套放在一边。我用裸露的双手收拾灰砾和骨头,我要感受爸爸的温度,最终,爸爸留给我们的只有这些了。大约花了两个小时离开了那个小镇后, 我们到了一个叫阳山镇的小地方,这里有个房子可以住。 我们已经决定把爸爸埋葬在附近的地方,一座小山的山顶上,从那里可以看到一条河。爸爸一直喜欢阳光和水。妈妈站在房子后面, 洪伟和他的手下领着我穿过田野和山腰,在这孤苦寒冷的夜里, 我抱着爸爸的骨灰,跟着他们。一个男人在冻土里挖了个洞,然后,我把爸爸的一张照片放进骨灰盒,把骨灰盒面向流动的小河,这样,每当爸爸在等我回来时,就可以看到水了。我感到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孤独。洪伟的钱用完了。

  

在北京奥运会的前几个月,中国政府严厉打击了人口贩卖活动,这使他的生意遭到严重的破坏, 他需要找到另外的途径来赚钱。我们又一次搬家,住到了沈阳的一间公寓,他开始寻找实实在在的房地产投资,开启他新的未来。沈阳是一个庞大的工业和经济中心,是中国北方最大的城市,同时,该地区也以犯罪率高而闻名。这里充满了暴力团伙,管理这座城市的政府官员们也是腐败的。北京对这里进行定期整顿,但每次仅仅是换一拨新的人来而已。洪伟所认识的在沈阳的开发商都是歹徒,当他们没做黑幕交易时,就在私人赌场彻夜赌博。 洪伟把我拖进这种烟雾弥漫的肮脏地方,他觉得我会给他带来运气。我看他玩骰子和轮盘赌的游戏,他输了几百次,远比他赢的次数多。洪伟跟一个中国人沉迷于一种叫六合彩的彩票赌博,完全放弃了房地产生意。 很长一段时间里,洪伟每天大约输掉几千到几万的人民币,他深陷于赌博,不吃,不睡,也不关心任何其它事情; 有时会失踪几天,回来时和一帮喝得醉醺醺的朋友一起,吃一些药物,使他们很兴奋很疯狂,还把妓女带回公寓,如果我抱怨这些,洪伟就对我拳脚相加。


我和妈妈再一次陷入绝望的境界,洪伟每周给我们不到10元人民币,用来买食物。妈妈和我都瘦得可怕,营养严重不良。妈妈的咽喉感染越来越严重,但我没有办法带她去医院,我们在沈阳城内散步时,妈妈喉咙不舒服,我却无法给她买一瓶矿泉水来湿润一下她的喉咙,因为矿泉水要三元一瓶,我崩溃了。我们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们俩知道有个唯一的办法来适合我们。你把我卖了,延美”,妈妈说,“不要多想了,还是把我卖掉吧,我在这里是你的负担。 我感到我失败透顶了,我跟洪伟做了这个交易是要拯救我的家庭,现在,看看我们一家变成什么样子?姐姐还没找到,爸爸已经死了,妈妈又要离开。 我甚至不敢想我自己会变成什么,会不会疯掉,我已经麻木了。洪伟要我给他生孩子,但我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可是, 我已经怀上了强奸犯的孩子。在朝鲜,没有计划生育,人们不知道怎么控制这件事。在中国,有很多药物可以吃,在你刚刚怀孕不久,吃打胎药,中止怀孕。我发现我怀孕的最初症状来了,我偷偷吃了药,要把孩子打掉, 我的肚子开始撕心裂肺地疼痛,那一刻,我觉得我要死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事情还会更糟。 但是,最糟糕的事情还是来了:我要卖掉我的母亲!我找了又找,希望能为妈妈找一个好地方,但是,每个人都很害怕警察。我给被我卖掉的妇女中留下话,希望她们帮忙,其中一位打电话给我,给我了希望。 在一个小村有户人家里有个未婚的儿子。这个村离朝阳县往西大约几个小时的路程。洪伟同意了这个计划,因为,妈妈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我们见了一下那家人,他们看起来是个善良人家,农活也不会太辛苦,并且,他们可以保证给妈妈足够的吃的。另外,他们还同意妈妈同我保持联系。所以,我们把妈妈卖给他们了,大约一万八人民币。一回到沈阳,洪伟就把全部的钱赌掉了。现在,我再一次失去了妈妈,而且还过的如此悲惨。洪伟破产了,他非常沮丧并迁怒于我。但是,正如我之前一样,我是非常倔强的,在我的内心有一股永不屈服的力量,也许是由于愤怒,也许是某种预感,我觉得我的命运不应该是这样。在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学过“尊严”这个词,也没有任何道德观。我只知道我认为什么是错的,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目前,这种状态是我不能接受的,再也不能接受。我必须找新的出路。


在沈阳,有一个很庞大的朝鲜难民群,他们大都隐藏下来,但是,也有一些设法拿到了中国公民的身份证,变成了中国的朝鲜族公民。身份证是找工作的一个关键证件,生活也不用担心受怕。所以,我问洪伟的朋友在哪里可以搞到一个身份证。洪伟也认识到我必须要开始自己照顾自己了,他同意给我一些独立自由。洪伟的狐朋狗友中的有个姓李的家伙给了我一个伪造的身份证,但是,它的质量太差了,糊弄不了任何人。后来,有一天,我在一家朝鲜餐馆跟姓李的家伙还有一对流氓男女一起吃饭,我告诉他们我的困境,那个女的说,她认识一些人可以帮助我搞到一个真的身份证,或者,几乎可以乱真的假身份证。吃完午饭,这个流氓的女朋友带我走进一个非常高档的地方,里面的人看起来都很富有,这是一个私人俱乐部或者餐馆,一个男人穿着高档笔挺的西装,坐着一张舒服的皮椅子上,前面摆着很多食物,令我惊讶的是,有十几个身材高挑年轻漂亮的姑娘,穿着优雅的礼服,挨个依次坐在他的旁边。

  

这个女朋友看起来认识很多人。她一边领着我走进一个房间,一边和他们打招呼,房间一个衣着保守的男人正坐在那里,他看起来四十出头。 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男人,没有其他女人在旁边,但是,每个人看起来都知道他的身份,对他说话毕恭毕敬的,看过去像老大。这个女朋友对他说:“这个女孩从朝鲜来的,她要找一份工作,但她没有身份证。坐下”他说,指了指他旁边的一张椅子,我坐下来了。他自称自己姓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真的名字。你以前都到过哪里?”黄老大问我。我告诉他 这是我来的第一个地方。他检查了我的手和胳膊,寻找一些标记或者纹身,这可能会显示我是一个妓女,但是,我什么都没有。你抽烟喝酒吗?不,”我说。好的,”他说,“你以后也不要喝酒、抽烟。”他叫来侍从和经理们,还有那些高个性的女孩,他们站在桌子旁。然后,他问他们,是否我可以到这里工作,他们都说“不”。这里对你来说是个坏地方,你最终会像这些女孩一样。”这个男人说。我只要一个身份证,这样我就能在餐厅找到一份工作,”我告诉他。我有一些朋友在警察局,我可以帮你,”他很随意地说。这对我来说是件生死攸关的事情,但是,他的口气看起来这什么大不了的。我告诉他,我非常感激他的帮助。他问我,是否可以到公园去坐坐,那里比较安静,我们可以多聊聊。他看起来挺友好,也有礼貌,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所以,我同意了。

  

现在我要说的是我应该多了解点情况,但不知怎么的,我仍然相信别人,在我的生命里所受的教育都是相信谎言,这已经变成了一个坏习惯。有辆车已经在等他了,这辆车停在停车场,看起来像坦克,驾驶室有一排灯,座位后面有张专门定制的床。你觉得它怎么样?”他问,“在中国,这种车没几辆”。我们开到一个很大的公园,在城市的北边。然后我们坐在车里开始聊天,介绍一下你自己”他说“你多大了?我其实只有14岁,但是我告诉他我十八岁。这是一个在中国可以拿到身份证的年龄。你有家吗?”他问。我有一个妈妈”,我说,“另外,我一直在找我姐姐,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需要身份证去工作的原因”你的男朋友怎么样?他倒是很关心我的,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慢慢不在一起了,各走各的了。那么,你需要一间房子住”,他说,“我在这个城里有很多房子,刚好,有一个房子就在这个公园正对面,你可以先住在那,等你的身份证办好。要不要过去看看?黄老大开车送我到了一栋楼,这是沈阳最豪华的建筑物之一,27层高的公寓楼就像一座博物馆,黄老大告诉我,他是一名艺术家和古董商,是从很卑微的开始起家的,现在已经是沈阳最有钱有势的人之一。 我后来发现他连最初级的教育没受过,勉强能写出自己的名字。我总觉得他非常深奥莫测,完全看不出是个坏人。


在他的公寓里,墙上挂着绘画,很有艺术气氛,琳琅满目的古董、象牙佛、瓷花瓶几乎塞满空间。他指着一张精心雕刻的木头椅子说它值四百万人民币。这里的大堂有保安,楼宇有安全报警装置,如果你试图从阳台爬出去或者打开错误的门,警铃就会响起来。如果你住在这儿,我会给你门卡,我会照顾好你的一切。开始,我非常感激黄老大,我打电话给妈妈,告诉她我现在情况很好,有朋友会给我弄到身份证。洪伟留下短信,但我告诉他不用担心。那一刻,看起来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第二天,黄老大开车来接我去他的古董店,然后,带我去他的朋友的的大公寓,去观看他们在异常宽敞室内打高尔夫球。 他带我去拜访他妈妈的坟墓,然后,又去见一个很老的算命人,算命人告诉他我能给他带来好运气。 算命人看了我的手掌心,说我命中有个儿子。你确实有些特别”黄老大告诉我。“我要你给我生儿子。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要努力摆脱这个男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总不让我离开他的视野。我们开车去了另一处豪华公寓楼,它建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他带着我到了一间公寓,里面有七个漂亮的年轻女子住在这。他说:“你看,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你会有很多朋友,你就不会孤独了”。大部分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其中一个正在上大学,她拿出书来学习。但是,到目前为止,我是最小的。黄老大坐在一张舒服的椅子上,伸了伸懒腰,一个女孩子便上前去按摩他的手脚。我利用这个机会跟着另外一个人进了厨房。我不想呆在这,”我低声对她说。“你能帮我逃跑吗?你疯啦?”她说,“你为什么要跑呢?这个男人很富有也很慷慨。

  

那天晚上,黄老大把我带回他那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公寓,当他在另外一间房间时,我掏出我的手机给妈妈打电话。我觉得不对劲,这里不是好地方,妈妈”,我用朝鲜话说。“这男人有些事情看起来很奇怪, 他叫女人给他按摩,他还说要我给他生儿子,因为他在其它方面都很幸运,除了没有儿子...我正说着,黄老大已经站在我旁边了,他抢走了我的手机。他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是,他一定是从我的声音、语调感觉到了。你没啥好担心的”,他用中文跟我妈妈说。“我正在为你的女儿搞身份证,我还会每月给你寄钱,一切都非常好。”妈妈一直没有学会中文,所以,她一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被绑架了。黄老大挂断电话,并把我的手机放进他的口袋。然后他抓住我,我推开了他的手。不,这不是我要的,”我说。“我要一份工作。突然,他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 你知道这些叛逃的被送回朝鲜后,政府会怎样对待他们吗?”他说。“会把他们用绳子绑起来,用钢丝绳穿过他们肩膀上的肌肉,将他们串在一起,这样,他们就逃不掉了。我可以今晚就把你送回去,但我也可以把你杀了,没人会知道,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又来抓我,我打了他,他狠狠地扇我的脸,下手非常重,血从我的嘴里流出来了。然后,他退后一步。本来我不想你说这些,”他说,“我可以得到任何一个女孩,只要我想要,她们都很喜欢我,甚至有些大学生。我要你也喜欢我。


最后,他把我一个人关在公寓里,反锁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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