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下去 一

发布日期:2017-03-25

 2007年3月31日,一个寒冷的黑夜,妈妈和我在鸭绿江边陡峭的山路上匍匐前行,到处都是岩石,不得不手脚并用。鸭绿江是朝鲜和中国的分界线,此时江面还是冰封着。我们的头上和脚下时不时有巡逻车开过,左右两边近100米处都有哨所,里面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随时准备射击那些企图穿越边境线的人。我们已经全然不顾可能发生的危险,必须铤而走险去中国,那里才有机会让我们活命。


我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体重只有六十磅,我的家乡在靠近中国边界的朝鲜惠山市。 一个星期前,我医院里做了手术,我原来患的是肠道感染,但医生却误诊为阑尾炎,一路上我的刀口处阵阵疼痛,虚弱得摇摇晃晃。一个年轻的朝鲜人贩子带着我们穿过边境,他也是向导,他一直坚持今晚我们必须离开。我们小心翼翼地选择黑夜出发,人贩子已经给了士兵钱,让他们去其它地方巡逻。但是,他无法买通这个区域所有的士兵,所以,我们必须万分谨慎。我们跟着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可是我连路都走不稳,只好屁股着地沿着河岸一路向下滑。瞬间,石土飞扬,碎石像雪崩似的落下来,打在我头上,人贩子回头看着我,非常恼怒地冲着我耳边低声喊,要我不要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但是为时已晚,一个朝鲜士兵从河床向这方向跑来了,这是不是已经被买通的士兵?但是他看起来并不认识我们。回来!”士兵严厉的吼道:“离开这里!向导马上爬下去见那个士兵,能听到他们轻轻的说话,一会儿,他一个人返回来了。我们走。”他说道:快!


此时正值早春,天气逐渐转暖,冰冻的江面已经开始融化出一道道裂隙。我们渡河的地方异常崎岖狭窄,即使是白天也几乎不见阳光,希望这里的冰层还足够结实能支撑我们的体重。向导在一边用手机开始联系对岸中国的人,然后低声对我们说“快跑!向导开始飞快地跑,但是我的脚却无法移动,几乎瘫倒,惊恐万状地紧紧抓住我妈妈。向导又折回来抓住我的手,硬是把我拖过了冰面。当终于触及到坚实的土地时,我们开始拼命地奔跑,直到再也看不到边防线上的士兵我们到了中国的边界,长白山县的灯光已经在眼前了,我回头瞥了一眼对岸,那是我出生的地方,输电网已经关闭,像往常一样,我所看到的是一片黑暗,一个没有生命的地平线。

  

当我们到达一个简陋的小屋时,我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小屋是在一片荒芜空地上的几栋小楼房边上。我不是在做自由之梦吧?我终于逃离了朝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已经自由,我所知道的是如果我们一家人还呆在那里,我们都得死——饿死、病死、被劳改集中营非人道地迫害致死,我宁愿铤而走险,哪怕是仅为了一碗米饭的希望。但我们这一逃离之行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要寻找我姐姐,恩美,她已经早几天离开我们前往中国,至今渺无音讯,我们希望她可能在哪里等着我们越过鸭绿江。然而,来接我们的是一个秃顶的中年中国男人,他是一个朝鲜族人。这里有许多朝鲜族人,他们居住在边境区域。他同我们打招呼,跟我妈妈说了几句话,然后,领着她绕过小屋一边,在我等待中,我听到我妈妈的恳求声“不要啊!”“不要啊!”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误,我们来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可能比我们已经逃离的地方更可怕。


至今,我认为最幸运的两件事:我出生于朝鲜和我逃离朝鲜。这两个事件塑造了我,使我和生活在和平环境的普通人有不一样的人生轨迹,有更多的故事来阐述我是如何变成今天的我。和数以万计的逃离朝鲜的人一样,我们逃离了家乡在韩国定居,在这里,我们是合法公民。朝鲜和韩国有相同的民族血缘,坚固的边界线和长达七十多年的不断争端和冲突不能分开我们。我们说同一种语言——除了在朝鲜从没有看到的那些词汇,如:“超市”,“自由”或者“爱”。但是“爱”,我们在有限的地方对它还是认识的, 只用于对“金氏家族”表达最真挚的“爱”。这个家族统治了朝鲜整整三代人,他们屏蔽了所有的外界信息,视频和电影,干扰广播信号。没有万维网,没有维基百科。而仅有的书籍上充满了赞美的宣传,它告诉我们朝鲜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 而事实上,至少一半的朝鲜人生活在极端贫困线上,大部分人长期营养不良。


这个国家不称自己为“北朝鲜”,它的全称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一个完美的社会主义天堂,那里有两千五百万人民,臣服于伟大领袖-----金正恩。许多逃离的出来的都自称为“脱北者”,因为我们拒绝接受至死效忠领导人的命运,放弃了这样的使命。朝鲜政府称我们是“叛国贼”,如果我们试图回去,必将被处决。政府通过两种途径封锁信息:一是强力阻止人们接受外国信息,二是阻止外部人企图了解朝鲜真相。正如1637~1876年间的朝鲜,当时被称为“隐士王国”,现有的国家政治制度也极力不让外界所知。只有我们这些逃离了的人才能说出被国界线封锁的真相,但是,直到现在,我们的故事还是鲜为人知。

  

在2009年春天到达韩国时,我是一个15岁的姑娘,身无分文,只有相当于小学二年级的文化水平。五年之后,我已经是一个首尔顶尖大学的二年级的学生,主修司法刑事。随着思想意识的增长,我越来越渴望了解我的出生地的政治制度。我经常在许多论坛上谈及我如何从朝鲜逃离出来,描述在我们进入中国后,那些人贩子如何欺骗我们,在那里我妈妈被人贩子强奸,她是为了保护我而牺牲自己,原来人贩子的目标是我。在中国,我们继续寻找我的姐姐,但令人失望。在寻找姐姐的过程中,爸爸也越过边界,我们暂时团聚了。但是,几个月后,他死于无法医治的癌症。2009年,基督教传教士救了我们,带我们来到中国和蒙古的边界。我们从那里开始徒步于寒冷的戈壁滩沙漠,在漫长的冬夜里,我们靠星星指路,走向自由。


这是真实的故事,但不是全部。


从越过鸭绿江的那天黑夜起,到我们抵达韩国开始新生活的那一天,这两年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本书面世前,只有我妈妈清楚地知道。 开始我几乎没有把我的故事告诉在韩国遇到的其他脱北者和人权提倡者,我以为,如果我不去回忆那些不堪的往事,它们就会从记忆中消失,我说服自己那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我强迫自己要忘记它们。然而,当我开始写书时,我意识到如果不写尽我的生命中的全部真实故事,那么这本书将缺乏力量也没有意义。 在妈妈的帮助下,在朝鲜和中国生活的记忆又一幕幕呈现了,像唤醒一个被忘却的噩梦,再现了那些可怕的影像。写书的过程是一个重新回忆的过程,也是一个理清记忆赋予它们意义的过程。阅读和写作帮助我建立人生世界观,到了韩国之后,我可以亲手翻阅那些世界上伟大的书籍,我沉浸于它们,不久,我开始能够用英语阅读它们。当我开始写自己的书时,偶然看到著名作家琼·迪迪翁的一句名言:“我们讲述自己的故事是为了活下去”。虽然她和我的文化背景是如此的不同,我仍感到那些字眼在我心中产生强列的共鸣,我明白了,有些时候以故事的形式重现那些不可思议的往事,是拯救自己、从痛苦的记忆中挺过来的唯一办法。


在走向自由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人性的险恶,为了生存,人有时会丧失一部分人性。但是,我也亲身感受到了在最悲惨最困难的时候,人们对我的帮助,他们热情、友好、富有牺牲精神。我知道,这些人性的光芒犹如星星之火,永远不会消失,只要有自由的氧气和爱的力量,它们将得以燎原。这就是我要写的故事:为了活下去。在中国和朝鲜间蜿蜒流淌的鸭绿江就像一条巨龙游向黄海,惠山市位于朝鲜北部边境高原地区长白山谷,与中国吉林省长白山地区的长白县隔江相望。 在起伏的山峦和高原之间的惠山市,面积约14317平方公里,窄长的土地上散落的田野、树林和坟地,河床浅水流平静,到了冬天就冰封雪冻。这是朝鲜最冷的区域,有时气温会骤降到零下40摄氏度,这里生活着二十万的人口。只有强者才能活下来。这里就是我的家乡,惠山。

  

鸭绿江对面是中国的长白山地区,那里有众多的朝鲜族人,边界两边的人们世世代代都有贸易往来。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经常站在黑暗中凝视着对岸灯光下的长白县,很好奇那里是什么样的,他们在做什么。特别是在中国春节的夜里,看到色彩缤纷的烟花在天鹅绒般的夜空中绽开,发出绚丽光彩,感到非常兴奋,我们这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有时,当我下到河边用桶打水时,潮湿的微风迎面吹来,我确确实实闻到了美食的香味,有油面的香味,还可以闻到在鸡汤里翻滚的饺子味,微风还送来的正在对岸玩耍的孩子们的声音。喂,你!你在那里饿不饿啊?”一个男孩用朝鲜话喊道。不!闭嘴,你这个中国胖子!”我大声反击。这不是真的,事实上,我总是挨饿,但是,说这些没用。我来到这个世界太急了点。我妈妈怀我时一直在劳动,我出生于1993年10月4日,只在妈妈的肚子里呆了七个月,体重不到3磅,惠山的医生对我妈妈说,我太弱小了,他们没有办法来帮助我活下来。“我们不确定她能不能活下来”医生说。我得靠自己活下去。不管妈妈裹了我多少层毛毯,总是不能让我暖和起来,妈妈就烧热一些石头,然后把它们塞在毯子里,这让我缓过气来。几天以后,他们把我带回家,开始耐心地精心哺育我。

  

我姐姐,恩美,比我早两年出生,那时,我爸爸,朴真植,一直希望再生个儿子。朝鲜是一个男权社会,家庭里有个男孩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他很快从失望的情绪中走出来。妈妈全身心地照顾我,当我哭闹的时候,爸爸就伸出胳膊把我抱起来,安抚我,鼓励我,一开始,他们就以小小的我能活下来而自豪。小时候,我们居住在一个依山而建的小屋,不远处有一条生锈了的铁路,弯弯曲曲地穿过这个城市。小屋狭窄而简陋,跟邻居仅有一墙之隔,我们总是能听到隔壁他们正在做什么。在夜里,我们还经常听到老鼠吱吱叫地从天花板上掠过。但是,这里是我的天堂,因为,我们一家人可以在一起。我最初的记忆是关于黑暗和寒冷,在严寒的月份里,人们总是躲在家里,烤着一盆小火, 里面燃烧着木头、煤、或者能找到的一些可烧的东西,我们就在火上煮食物。炉子连着一个管道,管道穿过水泥地,然后接上木制的烟囱,把烟排出房子的另一边。这种简单的热能循环系统面前能维持屋里的温度,但是,在冰冻的夜里是几乎没用的。每天夜里,妈妈总是在火盆边铺开一块厚厚的毯子,我们再一起钻进去挨着睡,先是妈妈,然后我,姐姐,爸爸是最后一个,也是离火盆最远最冷的位置。在朝鲜,一年里通常有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没有电,蜡烛也奇贵,所以,每当太阳落山,夜幕降临,就一片漆黑。所以,我们就在黑暗中玩游戏,有时也互相取笑恶作剧。这是谁的脚丫子啊?”妈妈说着,在毯子里用脚趾不停地戳来戳去。我的,我的”,姐姐恩美叫起来。


在冬天的夜里和早上,甚至在夏日里,我们都会看到在惠山的每一个地方都有青烟从烟囱里袅袅上升,邻居们也居住在舒适的小屋里,我们彼此都非常熟悉,如果哪一家的烟囱没有冒烟,我们就会去敲门,询问那家人是否无恙。有的房屋之间会有一条小土路,狭窄得连小车都过不去,但这并不是什么障碍,因为这儿几乎没车。土生土长的乡亲们出门主要靠步行,个别有钱的,就会有部单车或者摩托车。一场大雨过后,土路就变得泥泞小路,到处滑溜溜的,孩子们却最喜欢在这时候到处追打,玩着躲猫猫的游戏。由于我年龄太小,动作又慢,总不能尽快找到合适的地方躲起来。当我开始上学时,姐姐恩美经常为保护我而和其他孩子打架,她并不强壮,但是,很机灵敏捷。她是我的保护神和最好的玩伴。冬天下雪时,她就带着我爬上附近的小山丘,然后让我坐在她的腿上,双臂环抱住我,我们开始从山上向下滑去,我紧紧地抓住她,大喊大叫,我的尖叫声和笑声在山野里回响,在姐姐的生活里,我是她快乐的小源泉。

  

到了夏天,所有的孩子都会到山脚下的鸭绿江游玩,但我从来没有学会游泳,只好坐在岸边看着小伙伴们在江里嬉笑打闹。有时,姐姐或者我的好朋友永佳,看着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一边,她们就会把从深水里摸到的鹅卵石给我,让我玩这些漂亮的小石头。有时,她们会领着我在一段浅水河玩玩,然后把我再放回岸边。永佳和我同龄,我们又住在同一个地方,我喜欢她,因为,我们俩都喜欢也擅长用想象力来制作自己的小玩具。这里的市场也卖工厂制造出来的小娃娃,和其它各种各样的玩具,但是,它们通常都很贵、很贵。我们自己可以用泥巴捏出小碗小碟,还有小动物,有时,甚至捏出小坦克,自制些军事玩具在朝鲜是很普遍的。但是,我们这些小女孩们还是最痴迷于纸娃娃,花很多时间用厚厚的纸剪出各种纸娃娃,给它们穿上边角料做的彩色衣服裙子,围上小围巾,让它们变得漂亮生动,完全看不出纸质的简陋粗糙。铁路的上方有一条人行天桥,我们叫它“云桥”,有时,妈妈会为我们做彩色纸风车,我们把它牢牢绑在“云桥”的铁栏杆上,微风吹过呼呼地旋转。几年以后,生活越来越艰难,一切都混乱不堪,我每次过“云桥”时,就会回想着纸风车迎风转动的快乐日子。


在我的童年,我几乎没有听到任何机器声音,不像现在的韩国和美国,到处都有机器吵杂的背景声。没有垃圾车、货车的声音,没有汽车鸣笛声,更没有电话铃声。能听到的都是人为的:在家里,当一家人吃饭时,女人们洗盘子的声音;妈妈们吆喝孩子的声音,吃饭时的锅碗瓢盆声,偶尔也听到小伙伴们被他的爸爸妈妈训骂声。这里每一个角落都非常安静,没有美妙的音乐声,更没有当时已经流行的令人眼馋的手机。但是,这里的人们相处和睦,亲密无间,这些在我今天所居住的现代社会很难看到的了。我们惠山的家里,自来水管常常没有水,所以妈妈就常把衣服带去河边洗,然后带回来在温热的地板上晾干。由于电力紧缺,每当来电时,人们总是非常高兴,兴奋地唱歌、拍手、击掌庆祝。甚至在午夜,一旦来电,大家都会爬起来,高兴地庆祝。生活是如此的平淡,物质也匮乏,任何微小的开心事都会让人感到非常幸福----这就是我的亲身经历,是朝鲜人的生活特点之一。当然,灯光并没有亮很长时间,当它们闪了几下熄灭后,人们就会说“哦,很好”,然后回头继续睡觉。输送到这里的电总是电压不够,有些家里就备了提压机, 提升电压以供一些电器能运转。但是,这种提压机容易着火,在一个三月份的夜里,我家的提压机着火了,刚好爸爸妈妈外出,当时,我还是个baby,我还记得我被熏醒了,大哭,然后有人抱起我,穿过浓烟和火苗跑了出去,我不知道是我的姐姐还是邻居救了我。妈妈听到这一消息后赶紧跑回来,这时候我和姐姐已经安全地呆在邻居家了。我的家被大火毁于一旦,但是,很快,爸爸用他的双手重新盖了一个家。之后,我们就在篱笆围成的小院里开始种菜,妈妈和姐姐对此没兴趣,但爸爸和我都很喜欢,我们在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种上卷心菜、黄瓜等蔬菜,还有向日葵。爸爸还沿着篱笆边种上一圈美丽的紫红色的花,倒挂金钟,我们称它为“耳坠子”。绒绒的花芯含在花瓣里,非常漂亮,我经常把花摘下来,当做耳环挂在耳朵上。妈妈常责备爸爸为什么要浪费这宝贵的地方来种花,但爸爸依然喜欢种花。在朝鲜,人们的生活是如此亲近自然,还开发出一套预测天气的技巧,没有网络,也没有电,一般也很难看到政府的电视广播。我们不得不靠自己。

  

在漫长的夏夜里, 清凉的微风习习,邻居们总喜欢在家门口围着坐成一圈。没有椅子,大家干脆坐在地上,仰望星空,如果看到满天繁星,有人就会预测:“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大家都会嘀咕嘀咕,表示同意。如果只有寥寥一些星星,有人就会说“哎呀,看起来明天是个阴天”,这就是我们本地的天气预告。每月里有一天是最美好的一天,叫“面条日”,妈妈就会买回来新鲜的还没干透的面条。这种面条是在市区里用机器做的,为了能保持更久一点,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铺开在温热的厨房地板上,慢慢烘干。这时我和姐姐就像过节一样,拿走一些面条偷偷地吃,它是那么的柔软可口甚至香甜。在我出生前几年,也是九十年代中期之前,朝鲜的大饥荒还没有全面爆发,仅影响一些大城市生活,当时,朋友们就来这里,我们还可以分些食物给他们。在朝鲜,是鼓励大家分享一切的。但是,到了后来,随着国家越来越困难,我们家也越来越难,妈妈就让我们把其他孩子赶走,因为,再也无法分享任何食物给他人了。


日子好的时候,家里的食物还是比较丰富的,有白米饭、泡菜、各种豆子、海带汤。但是,到了艰难的日子里,这些东西就太贵了吃不起,肉是几乎看不到的。通常,我们都是吃小麦或者豆子煮的稀粥, 或者用已经冻着发黑的土豆做成饼,里面包着洋白菜。我成长的年代已经和爸爸妈妈成长的年代完全不一样了,那是六七十年代,他们年轻时,国家负担了每个人的基本需求:衣服,医疗,食物。冷战之后,那些一直支持朝鲜政权的社会主义国家开始抛弃朝鲜了,以国家的名义建立的支援我们的经济体制崩溃了,突然间,朝鲜的一切都得靠自己了。面对九十年代突如其来巨变,大家在尽力适应。我太小了,不能意识到成人的世界变得多么令人绝望,每当我和姐姐睡下之后,爸爸妈妈就会忧愁到失眠,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避免我们一家人饿肚子。


我小时候特别有语言天赋,任何我偶然听到的声音,我都很快一次学会,喜欢说话。但是,我被教育永远不要表达我的想法,永远不要问任何问题。我只要简单地听政府的,它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者该说什么或者该想什么。我深信我们亲爱的领袖金正日是神,他在遥远的地方也能够读到我的心思,我不得不小心我的脑子里的想法,必须处罚我的坏思想。如果他听不到,遍布四处的密探们会在窗口下偷听,会去窥察校园。人们被组织了“人民班”,或者小区里的“人民小组”,要汇报谁说了错误的话。我们都生活在恐惧中,每一个人,包括我妈妈,都强烈地感觉到说话会带来可怕的危险。


1994年7月8日,金日成去世,当时我才九个月大。朝鲜人民都敬仰这位八十二岁的“伟大领袖”,到他死时,他已经用铁腕统治了朝鲜长达五十年之久,他的虔诚追随者,包括我妈妈,都认为金日成是神,永远不会死。 所以,此时大家都觉得天塌下来了,陷巨大的悲痛之中,也对国家感到担忧。伟大领袖的儿子金正日,已经被选出来接他爸爸的班,但是,金日成的死产生了巨大的失落,仍让大家觉得茫然无助。在举国哀悼期间, 妈妈每天用布带把我绑在她背上,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到惠山市的纪念碑前去吊唁,人们悲痛欲绝,哀声痛哭。人们献上鲜花、米酒来表达他们的无尽的膜拜和悲痛。那段期间,爸爸的一个亲戚从中国的东北延边地区过来,在中国那个地方,有很多朝鲜族的人生活在那里。因为他是外国人,没有参加向伟大领袖表达恭敬的悼念活动。一天,我妈妈从纪念碑参加活动回来时,我的叔叔,永顺 ,开始把他听到的故事说给大家听。平壤政府声称金日成是死于心脏病,但是,永顺叔叔说,他从中国的朋友那边听到说这不是真的。真实的死因,他说,是“hwa-byung火病”,这是韩国和朝鲜对这种病的通俗说法,可以简单地解释为一种身心疾病。 这种病是在巨大的压力下,精神出问题了。 永顺叔叔还听说金正日不同于金日成对韩国继续保持对话的计划.....“闭嘴!”妈妈喝到。“不要再多说一个字!”妈妈非常生气,因为他竟然传播关于政府的谣言。即便是客人,妈妈也不得不这样粗暴地让他闭嘴。第二天,妈妈和她最好的朋友再去纪念碑前去吊唁,去献更多的花,却发现有人在破坏那些贡品。天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她的朋友说。可不是么。”妈妈说。 “你都不敢相信我们的敌人都散播了些怎样的谣言。”然后她就告诉她的朋友那些她听到的谎言。


接下来的几天里,当妈妈走过那座云桥时,总是发现一些穿制服的人在我们家附近的小路上,一群男人聚集在那里。她立即意识到,可能要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了。这些不速之客是身穿便衣的特工或是国家安全保卫部的人,他们负责政治犯集中营,同时还调查一切可能威胁到政权的活动。大家都知道要是被这些人给带走了,你就可能永远消失了。更要命的是,这些人不是本地人,他们是直接被总部派来的。一个高级官员来到我们家门口,带我妈妈去邻居家,邻居家整个下午都被他们占用。他们坐下来,他看着我妈妈,他的眼睛像黑色的玻璃泛着寒光。你知道我为何什么来这里?”他问。是的,我知道”妈妈回答。那你告诉我你从哪儿听到的?”他问,妈妈告诉他,她是从丈夫的中国亲戚那儿听来的,那亲戚也是是他从朋友那里听到的。那你是对这件事什么看法?”他问。这是邪恶的谣言!”妈妈非常真诚地说,“这是我们的敌人散布的,他们要破坏我们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你是否知道你做错了什么事?”他冷冷地问。先生,我原想尽快向党组织汇报这件事,我的错误在于我不该私下告诉别人”不,你错了!”他严厉地说,“你得管住你得嘴,你不能传播这些字眼!”


妈妈当时觉得自己死定了,因为知道有个同学的妈妈被公开处决。她不断地对他说对不起,祈求他放过她的一命,因为她还有两个幼小的孩子,妈妈不断地伏地恳求,她的双手都磨破了皮。终于,他以非常凌厉的声音开始说话,那声音穿透她的骨头,“你不许再提起这件事,不论对你的朋友,你的丈夫还和孩子都不能说。 否则,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妈妈吓得浑身发冷。她知道,完全知道。接着,他开始审问永顺叔叔。之前,他一直很紧张地和我们一家人在屋里等着,我妈妈想她应该可以逃过一劫了,因为叔叔向这些特工们证实当他说这些谣言时,妈妈是非常气愤的。这件事结束后,特工们坐上车走了,叔叔也回中国了。我爸爸问妈妈那些秘密警察都问了她什么?妈妈却说没什么,也绝口不再提起这件事。爸爸直到去世都不知道我们曾经差点大祸临头。许多年以后,妈妈告诉我这件事,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妈妈送我上学时,不是说:“祝你有快乐的一天”,或者“小心安全”之类的,而是总说“管住你的嘴”。在大部分国家,妈妈总是鼓励孩子们多思考、多提问,但是在朝鲜,自从我懂事起,妈妈总是警告我要非常小心说出去的任何话,“记住,延美”,她严厉地说:“即使你一个人独处时,鸟儿和老鼠也会听到你的窃窃私语”,妈妈并不是吓唬我,但我的内心却感到深深的黑暗和恐怖。如果我爸爸出生在韩国或者美国,我想,他会成为百万富翁的。但是,他出生在朝鲜。在朝鲜,最重要的是裙带关系和对党至高无上的忠诚,仅仅努力工作并不能保证你的生活,人们面临的是艰苦的工作和为生存而不断的挣扎。


1962年3月4日,我爸爸朴真植出生在朝鲜的一个工业港口咸兴市,是仅次于平壤的第二大城市。爸爸的家庭世代都是军人,有良好的政治关系。这让他开始有很优越的生活条件,因为,朝鲜是一个阶层制度,或者说“成分”,它给你机会、决定你的一切, 甚至决定了嫁娶对象。比如,被认为是忠于领袖者的可以在优越的地点工作和生活。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金日成获取了权力,他废除了传统的封建制度体系。在封建体系里,人们分为地主和农民、贵族和平民、牧师和学者。金日成下令建立新的体系,在以出身“成分”划分的新体系里,每个公民、包括整个家族、几代人的历史背景等都要进行审查,根据他们对政治制度的忠诚度,分成三个主要大类,比例约为30%,40%,30%。最高级的是“核心阶级”组,由备受尊崇的革命者组成:贫农、退伍军人以及为保卫朝鲜捐躯的烈士家属;还有那些对金氏家族表现出极高忠诚度的人,以及在权力机构中工作的人。第二等级的是“基本”组,或者说是“动摇阶级”组,是由以下这些人组成:曾经在韩国生活过的人、现在在韩国有亲戚的人、从前的商人、知识分子、以及那些被怀疑对党的政策不信任的普通人。最后,也就是最低等级的小组,是“敌对阶级”组。这个组包括从前的地主和他们的后代、资本家、以前当过韩国的士兵、基督徒或者其它宗教信徒、政治犯的家属、以及那些被认为是国家敌人的人。


在这个“成分”的阶层里,要向上进一级是极为困难的,但是,要掉到下一级是非常容易的,即使你没有任何错误。我爸爸和他的家族成员都非常清楚,一旦你失去了好“成分”,你将失去原来属于你的一切。我爷爷,朴成圭,是在惠山市附近的乡村长大的,那时,朝鲜是日本的殖民地。长达在四千多年里,不同的朝鲜族人一直生活在朝鲜这个国度里。据说,在公元前2333年,有个王国叫Chosun, 它的意思是“朝日鲜明之国”,这是一个令人心情愉悦的好名字,这就是我的家乡,祥和、美丽的朝鲜。朝鲜半岛这个伟大的帝国,几个世纪以来,这个王国击退了来自满洲、蒙古以及其他国家的多次侵略。到了二十世纪初期,日益扩张的日本帝国用武力威胁和恐吓谈判逐渐侵入朝鲜,终于在1910年强占了整个国家。那是朝鲜第一任领导人金日成出生的前两年,也是我爷爷出生的十一年前。日本对朝鲜实行专制暴虐的殖民统治,他们破坏朝鲜的文化,废除朝鲜文字,夺走农场、工厂和工业设施,使朝鲜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沦为二等公民。这种严酷的专制制度引发朝鲜人民强烈的反抗,但遭到了日本人的暴力镇压。同许多朝鲜人一样,金日成一家也越过北边边界,逃到了满洲,那里是中国的一部分。早在三十年代,日本侵略了满洲之后,我们未来的伟大领袖参加了游击队,抗击日本侵略者。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金日成加入了苏联军队,呆在远离前线的军事基地一直到战争结束,而不是像朝鲜的宣传所说,他单枪匹马地对抗日军(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小时候,大家从来不说在战争年代家里人都做了些什么。在朝鲜,任何历史都是很危险的,我所知道的关于爸爸家族的一些有限的故事,都是爸爸仅告诉妈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时,我的爷爷在惠山市政厅的的财务部门工作,他的上司是个日本人。财政部门在市区的一栋办公楼里,在那里他遇到了未来的妻子,孙仲顺,她也在市政厅工作。她是一个孤儿,寄养在叔叔家。在遇到我爷爷之前,她的生活非常困难,他们是自由恋爱、结婚,不像大部分朝鲜夫妻都是由父母双方安排的,因为那时候是包办婚姻。我爷爷奶奶在结婚前是自己认识的,并且非常相爱。爷爷在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直做公务员的工作,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苏联军队进入朝鲜的北部区域,而美国的军队则接管南方,北纬38度的地方上被随意地划上了一条分界线,把半岛划分成两个行政区域,朝鲜和韩国,这个局面造成了我们国家长达七十多年的极大的痛苦。美国政府让反共产主义的流亡分子李承晚进入到首尔,扶持他走上权力中心,担任第一任的韩国共和国的总统。在朝鲜,当时已经是苏联的陆军少校的金日成,被选举出任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的领导人。苏联军队迅速招募一切合格条件的男人组建朝鲜军队,我爷爷从他之前工作的市政大厦里出来,变成了人民军队的军官。。


到了1949年,美国和苏联都要撤回自己的军队,他们对朝鲜半岛做了重新安排,设定他们的傀儡政权。但事情进行的并不顺利,金日成是个斯大林主义者和极端民族主义者,在1950年的夏季,他决定重新统一国家,投入了上千万的部队和苏联坦克入侵了韩国。在朝鲜,我们被教育说是美帝国主义者首先发起战争,我们的士兵勇敢地抗击罪恶的侵略者。事实上,美国军队回到韩国是为了保护韩国。借助于美国正规军的力量,韩国很快地全方位地把金日成的军队打到了鸭绿江边。随后,中国的军队涌进边界与美军作战,这时朝鲜的军队才在鸭绿江止住后退,中国军队又把美国军队打回到三八线以南。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至少三百万的朝鲜人伤亡,上百万人沦为难民,国家几乎成了废墟。1953年,双方同意停止战争,但是一直没有签署和平协议,在官方上,还是处于战争状态,南北政府都认为自己才是整个朝鲜半岛的合法的代表。我爷爷一直是军队的财务官,在朝鲜战争中没有开过一次枪。停战以后,他保留了军人身份,带着家人从一个地方辗转到一个地方,最后定居在咸兴,一个离惠山市大约180英里的地方,那时,我爸爸已经出生,是五个孩子中的第四个,也是最小的男孩。后来,我爷爷从繁忙的工作中退休了,政府就把爷爷一家安顿在惠山。我爷爷曾经在军队的文职工作和一个朝鲜执政党------劳动党的党员的身份,政府就给他最好的成分,也就是第一阶层。很快,他又获得另一个职务:军需物质供应所的财务管理员,这个供应所是专门为军人家庭服务的。至少,在这个期间,我们家庭也随着朝鲜的经济增长过上好日子。


在五六十年代,中国和苏联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帮助朝鲜重建工作,朝鲜连绵的群山里有丰富的煤和其它矿产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国家工业建设的重要保障,它使当时的朝鲜经济发展速度大大高于韩国,此时,韩国还是以农业为主,重建速度非常缓慢。但是,这种情况在七八十年代发生了改变,韩国成为工业制造中心,朝鲜的苏联模式在不堪重负的情况下开始崩溃,开始执行以国家完全控制的全盘计划经济,没收了私人财产,至少在行政上这么认定的,所有的农场被充公,执行高度的市场控制,人们只能少部分地出售一些自己种的蔬菜等农产品,政府安排工作,给每个人发工资,定量分发大部分的口粮和日用品。在我爸爸妈妈小的时候,这种分配制度依旧有苏联和中国的帮助,这种分配有时会供应不足,挨饿是常有的事,但上层精英们却是例外。当时,有限的供应量是无法满足人们的各种需求,像一些进口的衣服、电子产品和特殊食品。一些特权阶层开始通过政府部门的运作得到一些大家非常喜爱的物质,这些东西对老百姓来说是非常昂贵的,很难拥有。普通老百姓要买外国香烟、洋酒或者日本制造的手提包,都必须去黑市市场,通常这些东西是从韩国通过中国,辗转进来的。

  

大约是1980年,爸爸十几岁时,他参军了。像朝鲜大部分的男青年,从中学到更高的年级,都要被应征入伍,服兵役十年,但如果军中有关系,可以缩短到两年。我爸爸在参军一年后,得了非常严重的阑尾破裂,动了四五次手术,控制了由感染引起的并发症,他的军旅生涯也结束了,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个大灾难,因为,如果一个朝鲜的男人没有军人背景,那么,找一个好工作是不可能的。当他回到惠山市时无事可做,爷爷就建议他去学财务,就这样,爸爸在惠山经济学院学了三年的课程。 家庭里的其他成员都还好,我二伯伯朴真在惠山的医学院上学,大伯朴东日,是咸兴的一所中学老师,大姑姑已经结婚并全家搬到平壤,是个服务员,小姑姑也在惠山上学。但是,灾难发生在1980年,大伯朴东日被指控强奸他的学生、还试图谋杀自己的妻子,我从来没有听到有关这件事的细节,不知道这些指控的真伪,他被最终判决在劳动营服刑二十年。多亏了爷爷的关系,他才免于被处决。这是通常的做法,非政治犯一般都会在死之前被释放,这样可以为政府减轻负担,不用把尸体给送回家去。所以,我大伯父在服苦役十二年之后,已经身患重病,离开监狱,回到了惠山。家里的成员几乎闭口不谈他的事情。我记得他是一个非常虚弱和安静的人,总是对我特别好,他死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孩子。

  

在朝鲜,如果家庭里有一个人犯了严重的罪行,那么,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被认为是罪犯。 就这样,突然间,爷爷一家就失去了全部的优厚待遇和原有的政治地位。在“成分”的三个大类里,还可以细分到多达十五个小组。一旦你成年了,组织上就会连续跟踪、随时纠正你的活动和行为,一些临时由街坊邻居建立起来的告密网络和警察的监视让你和你的家庭所做的一切都无法逃遁。你一切言行都会被记录并且保存在当地的办公机构里,国家有一个很庞大的管理体系,这些信息被用来决定你可以生活在哪里,可以去哪个学校读书,可以去哪里工作。如果你在上层阶级里,你可以参加朝鲜劳动党,它将给你走向政治权力的通行证,你可以进好大学,得到好工作。如果你比较不走运,在低层阶级里,你的归宿是去集体农庄,去种大米割稻子,在大饥荒的年代,就会因饥饿而死。自从大儿子被指控谋杀罪后,爷爷的所有关系都无法挽救他的职业生涯。 大伯朴东日进监狱后不久,爷爷也被物资供应所解雇,失去了工作,官方也没给出任何解雇的理由。接着,他的两个小儿子也受到这件丑事影响,在监管下完成他们的学业。我的二伯朴真 完成了医学教育,成为一个惠山医学院的一名教授,后来,成为医学院的行政管理者。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也是一个精明的政客,成功地摆脱了家庭丑闻问题。我爸爸得到了经济规划专业的学位,像爷爷一样,到惠山市的财政部门工作,但是,仅仅一年以后,政府财政部门重组,爸爸便失去了工作,他可怜的“成分”终于让他尝到了苦果。爸爸感到前途渺茫,除非他找到一条路子加入劳动党,他决定成为一名金属铸造厂的工人,努力工作以表达对党和政府的忠诚,他与手握权力的各色人员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包括那里的党代表,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努力,他加入劳动党,成为一名党员。在那个期间, 爸爸也开始了一些小生意,赚一点外快。这是一个勇敢的行动,因为,任何不被国家控制的商业活动都是非法的,但是,我爸爸与众不同,他天然地具备了企业精神,具有创业精神的天赋,这让他内心里蔑视和不顾各种法规。 他也算幸运地活在一个正确的时机和一个合适的地方,这让他的小生意越做越大,至少成功了那么一段时间。

  

惠山市位于中朝边界,与中国的贸易往来历史悠久, 而且还有规模不大但生机勃勃的黑市,从鱼干到电子产品一应俱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国家允许妇女开始在临时市场上售卖手工艺品,但是,大宗的贸易还是处于地下活动,或者,通过一些特殊的途径进行。我爸爸加入一个非常小的但是发展迅速的黑市商队,这个小组织找到一个特殊途径,钻了国家控制经济的一个空子,开始小规模地进行贸易。我爸爸发现,他们可以在惠山的黑市里买一箱顶级的香烟,大约70到100朝鲜元,然后,以一支香烟到7到10朝鲜元卖到朝鲜的内地。那时候,1公斤,也就是2.2磅的大米大约25朝鲜元,所以,香烟显然是非常昂贵的。在朝鲜,人们出行要受到政府的多重管制,如果要离开所在的城镇,需要很多手续批准。首先,爸爸要离开他工作的工厂,就需要批准,他先付费给医生,让医生开一个证明自己生病的文件,然后,他告诉领导他需要出城几天去看病,领导给他开出放行条,然后,再去警察局行贿警察,从那里拿到旅行许可证。爸爸乘火车来到内地一些小城市,那里通常没有大型黑市,他把香烟藏在包里,或者缠在身体上,或者装在每一个口袋里。他不断地转移以避免被警察搜查到,这看起来就像走私。有时,警察发现他了,就没收香烟,如果他不交出钱的话,就用铁棒威胁他。爸爸不得不投其所好,说服他们每一个人,只要自己赚到钱,他就可以给大家好处。这法子通常有效,就这样,一个推销员又复活了,他又地来回,不断地给警察们行贿。虽然,我知道他很希望在政府高级部门里过着更安全更传统的生活,但是,这已经不属于他的命运了,他几乎把全部的业余时间用于商业贸易活动,疲于奔命。但是,在朝鲜,这仅仅意味着能生存下来,而这一切都是非法的。我爸爸开始时倒卖香烟,慢慢扩大到倒卖中国制造的衣服、高端工业品等。


1989年的夏天,他出发去了高原郡,这是朝鲜东部海岸的小城市,在那里做生意的同时,也顺便拜访他的朋友卞民植,他与爸爸相识在惠山,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也就是在那儿,爸爸遇到了他朋友的妹妹琴束,我的妈妈。妈妈比爸爸小四岁,而且,跟爸爸一样,她的“成分”也是很可怜的,尽管她自己没有任何的过错。在大伯父被判为罪犯期间,也是爸爸最挣扎的那段时间里,妈妈也被政府认为是不可信赖的人,因为她的爷爷在朝鲜被日本殖民时期有自己的土地。这是个耻辱贯穿了一家三代人,妈妈在1966年一出生,就已经被划分为“敌对阶级”这一类,被禁止享有上层人的任何特权。我的姥爷,卞熊禄,来自于闲镜北道,闲镜北道位于朝鲜的东北部,东临日本海,北界图们江。姥爷的家境并不十分富裕,但是,仅刚刚够用的土地就被认定为地主。我姥爷出生于1931年时,这个家庭就已经破产了,同年,日本决定扩张他们的帝国,通过侵略和占领中国的东三省,建立满洲国,那是与朝鲜边界接壤的北边区域。当时,成千上万的朝鲜族人已经在满洲地区居住,边界疏于控制,名不副实,,人们可以在很多地方随意穿越边界,在三四十年代,日本人占领了边界两边区域,对朝鲜人来说,就更加自由的出入了。在1933年,我的姥爷两岁时,举家从闲镜北道跨过图们江,搬迁到中国的珲春市。第二次世界大战暴发时,姥爷还是个学生,他参加了战争,妈妈不知道他属于哪个部队,因为,姥爷从来都不说起这些事。战争结束后,他留在了中国,偶尔会回到朝鲜的家乡看看。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前夕,年满二十二岁的姥爷去了朝鲜的稳城郡,一个边陲小镇,他的爸爸曾经在那里有些地产。 在那里,他遇到一群男人,他们正准备去苏联当伐木工人。姥爷就跟他们凑到一块儿吃晚饭,他们不断地大桶大桶的买酒喝,喝的天昏地暗。最后,姥爷离开了他们,独自一人朝着一个小屋走回去,那个小屋是他曾经住过的家。但是,他实在是喝太多了,以至于醉倒在铁路上并睡过去了。第二天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稳城郡的医院里,一只胳膊和脚没了。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别人告诉他,当他睡着时,一辆火车直接碾过了他。多亏了有个铁路巡查发现了他,把他送到医院,他被救了。姥爷留在朝鲜直到恢复健康,但他的整只胳膊失去了,不过腿还留有足够的部分可以装假肢,然后他开始学习不用拐杖,独立走路。在他康复后,朝鲜战争已经接近尾声,实际上,这场毁灭性的车祸也许救了他的命,因为,他几乎注定要被招募参军,并且加入这场南北冲突的战争,有报道说战争夺去三百万的生命。


美国军队在朝鲜扔下了无数的炸弹,比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太平洋战役中扔的还多,美国人轰炸了每一个城市和村庄,不分昼夜持续轰炸,直到所有的建筑都被夷为平地。接着,他们轰炸水库,洪水冲垮了庄稼,这种破坏力造成的灾难无法想象,无法统计有多少平民伤亡。停战以后,朝鲜政府成立了很多救护中心,照顾那些无依无靠的残疾人。在稳城郡的一家救护中心里,姥爷遇到了他未来的妻子,黄玉顺,她是个孤儿,来自偏远的一个乡村合作社,这地方现在已经归于韩国了。她的爸爸曾经是一个抵抗者,在朝鲜被殖民的期间,参与抵抗日本的战斗。当姥姥十岁时,他被逮捕了,从此渺无音讯。从那以后,姥姥就没家了,最后在当时被日军占领的中国图们当了一名农场工人。日本投降后,朝鲜取得了独立,姥姥回到了家乡,不幸的是,后来朝鲜分裂了,她所在的地方被划为共产主义的朝鲜。


1952年,她在清津市的一个军需用品厂工作,清津是东海边的港口城市,那时,她的腿在一次空袭中受了重伤,不得不截肢。之后,她被送到救护中心去康复,学习怎样使用木制的假肢,姥姥还很年轻,又是单身,但是这没用的,因为,没有一个体格健全的人愿意和一个有残疾的人结婚, 她最好的愿望就是找一个相同条件的男人做丈夫。我姥爷几乎也是一样的想法,所以,他找遍了北边几个省几乎所有的救护中心,想觅得一位新娘。我姥姥是这样讲故事的:我看到他沿着房子边上的小路走,我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这家伙身体条件很不好”,她想,“如果我不嫁给他, 他以后也讨不到媳妇了。战争结束后,他们很快就结婚了,姥姥随着姥爷朝北长途跋涉一百五十英里, 跨过了边界到了姥爷在中国珲春的家。

  

到了1956年,姥姥怀了她的第一个孩子,我妈妈的姐姐,我的大姨。姥姥在中国过的并不快活,强烈的思乡之情折磨着她,尽管她在中国生活了很长时间,但是一直没有学会中文。她又特别想吃海鲜,特别是清津风味的章鱼。最后她终于受不了了,决定丢下她丈夫,独自一人去找章鱼来吃。姥姥一定是个特别情绪化的人,而且意志坚定,只要她下了决心就没人能挡得了她。姥爷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只好和她一起去了。清津市曾经是个小渔村,后来日本人把它变成了一个工业港口城市。现在,朝鲜政府正在把它改建成一个重要的手工业和军工产业中心。姥姥姥爷都是金日成的忠实追随着,他们都认为边境城市的资本主义气息严重,不适合用来安家落户,不适合让孩子顺利成长。他们不想孩子们受走私犯和其他犯罪活动的影响。他们乘着火车向南行驶,希望能在农村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这也就是我妈妈一家在高原郡落户的原因。高原郡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城市,四周都是梯田,一条农业灌溉河在山谷中迂回蜿蜒穿流着。这里种植水稻和水果,安静祥和,不受繁忙的海滨城市的道德败坏、堕落、贪污腐败的影响,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但是,当他们来到这里时,金日成开始了清除朝鲜的叛徒卖国贼的运动。所有的公民都必须被调查,根据他们的忠诚度来划分他们的“成分”。很不幸,姥爷非常诚实,他实话告诉调查者,他的爸爸以前在稳城郡时是个地主,从此,姥爷就被诅咒到一个坏的“成分”,在他有生之年再没有机会参加劳动党。他最后被安排在一个纽扣工厂。


1957年,我的大姨在高原郡出生了,紧接着又出生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和我妈妈,妈妈是最小的一个,生于1966年7月16日。像他们的父母一样,孩子们都成为对政府忠心耿耿的人。我妈妈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学生,很有歌唱和演奏的天赋,会拉手风琴和弹吉他。在朝鲜的宣传视频上,你会经常看到漂亮的妇女穿着传统的韩服,彩色的短上衣和高腰裙子,让她们看起来像花儿漂浮,她们委婉的女声唱着令人忧伤的歌曲,让听众掉眼泪。这就是我妈妈很擅长做的事,她唱的很好。妈妈年轻时希望能成为专业演员,但是她的老师告诉她必须去上大学,姥爷也不同意她选择演员作为职业。所以她后来就专心学习,背诵那些赞美伟大领袖和他的儿子金正日的诗歌。在朝鲜,一个女孩能得到高等教育是非常难得的,像我妈妈这样的身份就更难了。但是,妈妈太优秀了,被靠近咸兴市一所学院录取了。如果有选择的话,她更愿意成为一名医生,但是,只有那些出身好的学生才能想学啥就学啥。学院的教务处决定让她学习无机化学专业,虽然这不是她想学的。她毕业后,被政府分配到高原郡在一家化学工厂,安排做一些没技术含量的工作,制造肥皂或者牙膏用的香料。几个月后,她被转到一个稍好点的工作,那是一家制衣厂,专门制作出口到苏联的衣服。 


尽管这样的安排总是让人失望,但我妈妈从来没有怀疑这个决定她命运的政治制度。不像那些在边境一带长大的年轻人,我妈妈从来没有接触过外部世界和国外思想。她知道的一切都是政府告诉她的,她很自豪,保持很纯的革命性, 有一颗诗一般的心,是个理想者,她满腔热情地参与政府的宣传运动, 真诚地相信朝鲜是宇宙的中心,金日成、金正日有超自然的能量。她相信金正日出生在神圣的白头山的小木屋(事实上,金正日出生在苏联),当他出生时,天边出现了双彩虹,升起一颗明亮的新星。尽管这是金日成为了提升儿子的形象而这样做的。妈妈是被彻底洗脑了,当金日成去世时,她惊慌失措,六神无主,这像她的上帝死了一样,“地球还会转吗?”她茫然、困惑。她在学校里学的物理知识已经被政府的宣传给征服了,这种宣传渗透她的生命。多年以后,她才认识到金日成和金正日也是普通人。他们只是从苏联的斯大林那里学会了如何让民众对自己顶礼膜拜。


最新 模板 设计 >>

需求网站长微信号
需求网站长微信号 扫描站长微信二微码 添加站长微信号 观看站长微信小视频 关注站长。。
精品商务网站制作
建站服务,精品商务网站制作
团购网站商城制作
团购网站商城制作
超市电子商务网站设计
商城网站,超市电子商务网站设计
商城模板设计
产品销售网店,商城模板设计
精品网页设计
网页设计制作,精品网页设计
精品电商设计
创造力的设计,精品电商设计
韩流服饰商店设计
网购电商平台,韩流服饰商店设计
日用百货商城模板
行业电商模板,日用百货商城模板
女人用品商店模板设计
产品销售网店,女人用品商店模板设计
零售商城设计模板
零售商城网站,零售商城设计模板
女装电商网站设计
你喜欢的设计 女装电商网站设计
化妆品电商设计
专业美工设计 化妆品电商设计
电商视觉设计项目设计
精品视觉设计,电商视觉设计项目设计
提供电商设计专业设计
企业电商设计,提供电商设计
电商设计模板
网店商城网页模板,电商设计模板
为企业提供电子商务
产品销售网店,为企业提供电子商务
生鲜电商百货零售农产品商城
生鲜电商百货零售农产品商城,网站模板
精品电商模板
企业级电子商务网站模板,精品电商模板
优惠企业网站建设
优惠企业网站建设,优质服务专业网站设计
看趣文 
故事会 
鬼故事 
AMD PK英特尔 网吧老板的嚎叫 IT网站何处去 不嫁SEO 资深网民心声 IT开发的悲哀 疯狂网站另类炒作 互联网创业
游戏创业之路 网民对搜狗的期待 个人意识做网站 分类网站如何盈利 中国互联网 做网站的故事 视频网站经历 个人网站的辛苦
工程师在非洲 中国互联网未来? 互联网创业时间 龙芯CPU 网管的悲哀 中国网站比美国网站 互联网创业路 谷歌的未来
教你做电子商务 搜索巨头三国演义 电视盒子商战 爱情拐弯 坐台小姐的故事 我眼中的IT行业 240万被骗 腾讯与360
微博还能火多久 腾讯的QQ帝国 没有好下场 一个企业IT的经历 谷歌迷路了 研发者的困惑 CEO最重要的事 互联网革命者
后PC时代 裸奔时代 阿里腾讯搏杀 支付宝可透支消费 易信VS微信 腾讯入股搜狗 淘宝网山寨LV 凡客陷入泥潭
58同城转型 六大派围剿360 苏宁商城的劲敌 小米竟是互联网公司 京东VS天猫 双十一那天 电商导购网 电商VS店商
微信的背后 IT实体 三十岁女人独白 爱一个人好难 女性自慰 女人五大要纪 一段情 生于七十年代
父母的礼物 丈夫包二奶 与癌斗争 我的母亲 三无男人 坐台小姐的迷茫 碎片人生 17岁的初恋
老公十年了 不可思议的事情 北漂四年,创办公司 剩女的反思 情场裸奔 回忆催人老 地下室爱情 回忆80年代
齐天大剩 剩女心经 35岁剩女 山村女子在深圳的奋斗史 牛在天上飞 此狗不咬领导 谁在外遇 才陈买了辆二手车
打死一条藏獒 两张嘴 两张嘴吻你 越急越见鬼 我和小偷 土匪吃鱼 我喜欢上学 智捉小偷
边干活边吃早餐 鱼香味和钱 大婶,你别吓我 《三国演义》读后感 鸡舍里的鸡 白毛女事件曝光后 汤姆大叔遭遇地沟油 男人的味道
阿P赎手机 铁扇公主致富有方 刘小牛之死 是谁上了局长的床 钱老板的桃花运 美女送一幅画拒绝我 张小三一夜欢喜 傻子傻还是聪明人傻
我老公不行 富二代的情书 卓别林以智取胜 老爸会上网以后 老鼠父子 寻找长寿的秘诀 强盗够倒霉 躲债的男人
老板发红包 唐僧进群 《午夜凶铃》被删掉的一段 苏联特务 秀才醉了 背叛的妻子 无聊的老公 懒熊买瓜
不同的恋爱 如此诈骗 打赌赢个女朋友 夫妻因影子吵架 吃肉之后 我要给村民干大事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嫁给了乞丐
齐天大剩 我妹爱上我老公 女人难嫁 男人三十 三无男人 手淫者多贫贱 我的两个情人 要钱不要命的劫匪  
商人和小偷 为亚洲人跑进十秒 只有科比才能生存 弗格森:伟大的独裁者 下次带着肌肉来 孤独的比赛 摔倒的刘翔还值钱吗 武田梨奈
寇准斩驸马 大宋才女苏小小 屈原沉江 吴三桂·陈圆圆和逼死坡 杨贵妃与“贵妃鸡” 炸不死”的诺贝尔 两个国王 公主和强盗


                       


 关于我们        公司简介        产品展示        联系我们
       阿克苏需求网网络技术有限责任公司       

新公网安备 65290102000133号

 

新ICP备1400128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