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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幸福 六

发布日期:2017-03-27

 一九九○年代,饥荒正逐渐勒紧清津民众的脖子,但奇怪的是,有越来越多粮食出现在清津的市场上,拿出来贩卖的蔬菜包括白菜、樱桃萝卜、莴笋、番茄、青葱与马铃薯。这些全来自山区的秘密菜园。农民发现,想活下去最好的做法就是开垦山坡地,包括那些过去认定太陡而无法开垦的地方。这些私人农地得到最好的照顾,成畦的菜园像打字机键盘一样整齐 ,竹桩与格子架上爬满豆苗与南瓜,与此相对,集体农场则是乏人问津。市场上突然出现四十公斤装的粗麻袋白米,上头印了罗马字母(UN、WFP、EU)、象征联合国的橄榄枝以及美国国龘旗。每个北韩人都认得,因为到处的宣传海报都能看见滴着学或被刺刀刺穿的美国国龘旗。为什么这些米袋印着北韩最恐惧的敌人旗帜?有人告诉宋太太,北韩军队俘获了美国军火贩子的白米。有一天,宋太太看到一批卡车驶离港口,上面载着类似的粗麻袋。虽然这些卡车挂着民间车辆牌照,但宋太太知道这些车子一定是军方的,因为老百姓根本没有汽油。于是她才明白,这些是人道捐助白米,但军方却在市场卖出牟利。无论是怎么来的,清津民众很高兴能看到白米,因为公共配给中心已经有好几年没有配给了。


每次去市场,宋太太都会感到惊讶。桃子、葡萄、香蕉。她不记得上次看到香蕉是什么时候——也许二十年前,长博那是带了一些香蕉回来给孩子吃。又一次,宋太太看到柳橙,真正的柳橙!她从未吃过柳橙,只有在照片上看过。另一次,她看到一种黄褐色斑驳想见的水果,顶端还长着绿穗。这是什么水果?”她问朋友,朋友告诉她这是凤梨。这是第一次市场囤积了这么多便宜的家用商品,就连北韩人也买的起。邓龘小平一九七○年代与一九八○年代的经济改革成果已经慢慢渗透到北韩境内。从中国运来了书写纸、原子笔与铅笔、芳香的洗发精、梳子、指甲刀、刮胡刀、电池、打火机、雨伞、玩具小汽车、袜子。北韩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生产这些物品,原本寻常可见的东西也能让北韩人感到吃惊。另一件让人吃惊的东西是衣服,完全没有见过的色彩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粉红色、黄色、橙色与蓝绿色——这些色彩就像热带水果一样鲜艳,这些出现在市场上的纺织品比北韩自行制造的更柔软也更光亮。偶尔你在市场看到品质不错但标签被撕掉的衣服。小贩私下说,这些都是来自于“下面的村子”。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意思是指南韩。民众愿意花更多钱购买帝国商品。


每当宋太太来到市场,总觉得市场越变越大。老太太在地上铺层帆布蹲坐在上面的景象已不复见,数百名小贩把商品陈列在木架或推车上,他们摆出桌子,把商品放在箱里或撑伞避免日晒。清津最大的市场出现在水南江边荒废的工业区里,这个地区从港口往内陆延伸,直到市中心。水南市场位于残破的黄雪纺织工厂后方,逐渐发展成北韩最大的市场。它看起来与亚洲其他地方的市场很类似,分成几个区域,除了食品外,还有五金、锅碗瓢盆、化妆品、鞋子与衣服。直到二零零二年,金正日才慢吞吞地让市场合法化,但清津当局却早一步承认既有现实,制定了管理法规。市场管理单位向摊贩收取租金,一日七十元,相当于一公斤的白米。有些摊贩无力负担租金,就把摊位设在门外,造成市场日渐扩大,甚至溢出到岸边的斜坡上。宋太太的饼干生意从未扩大到足以设摊的地步,而她也不想付租金,不过还是加入了某个摊贩社群。他们位于松坪区某个市场旁边,松坪区在清津港的西边。宋太太赚了点钱,就搬到这个区。


市场像磁铁一样,吸引其他生意上门。出了水南市场,在爬满蜀葵的石灰墙边,停了一排捡漏的木头推车。车主经常睡在车上,等着需要送货的人前来叫车。清津没有计程车,连中国式的人力车或三轮车也没有(北韩政龘府认为这种行业贬低人的身份),但为了满足这方面的需求,还是有民众当起挑夫。美容师与理发师由国家便利局训练,这个机构理应提供各项服务,设立可以穿街走巷的理发摊子。这些理发师只需要剪子与镜子。他们在小吃摊附近工作,总是与其他摊贩处得不愉快,因为卖小吃的担心头发飞到他们的食物里面。理发师要眼明手快,既要当心不要剪掉客人耳朵,又要留意警龘察,要是被发现他们做私人买卖,手上的生财工具会被没收充公。理发是门赚钱生意。妇女就算肚子饿,也会把手上最后一分钱拿来理容烫发。


街道旁有个市场,人们在此设立临时小吃摊,两块砖块之间架块板子当桌子,篮子倒过来成了椅子。客人吃得很快,热腾腾的汤或面三两下就吃光,末了还用汤匙把残羹刮干净。厨子一边转着老式风箱煽火,一边冒汗在油漆罐大小的铁桶炉钱烹煮。经常可见妇女背着孩子蹲坐在火炉前煮食。摊贩绝大多数都是女性。韩国人认为身份低下的人才会在市场卖东西,所以传统上市场行业都由女性从事。一九九○年代,市场不断扩大,但人们对于市场依然存有偏见。男人必须坚守工作岗位以维持北韩正常运作,至于妇女则无足轻重,她们有没有工作都无关紧要。朱成河是清津的脱北者,他告诉我,他相信金正日默许妇女私下工作是为了舒解她们的家庭压力。“如果不让这些太太工作,可能会爆发革龘命”,朱成河说。


结果新经济的面貌越来越充满女性色彩。男人坚守着拿不到薪水的国家工作岗位,真正在赚钱的都是女人。“男人连看门狗都不如”,有些太太私底下这么说。女人赚得钱比男人多虽然不足以摇撼数千年的父权文化,但这笔钱却能让她们获得一定的自主地位。表面看来,清津没什么变化。史达林时代的办公大楼灰蒙蒙的正面瞋睨着渺无人车的柏油大道,马路两旁仍竖立着褪色的红色宣传看板,颂扬金正日与劳动党的成就。事实上,这个地方的时间好像静止了,仿佛全世界的历史停在一九七○年。但宋太太看得清楚。她所生活的是一个完全颠倒的世界。上就是下,错就是对。女人赚钱而非男人赚钱。市场充满食物,比绝大多数北韩人一生能看见的食物还多,但人民仍然死于饥饿。劳动党的党员饿死,对党毫无贡献的人发了横财。钱串子”,宋太太低声咒骂着。过去,宋太太知道自己与周遭认识的人一样穷,因此能安于贫困。现在,她却看到富者越富,贫者越贫。有些人做的事情在十年前是经济犯罪,但这些人现在却脚踩皮鞋身穿新衣洋洋得意地走着。反观那些全职工作的人却还是饿着肚子。通货膨胀已经失去控制。一九九八年底,黑市米价打倒一公斤两百元。即使薪水重新发放,一般的办公室员工或老师每个月也只能帮家里买到两三天粮食。孩子必须趴在地上捡拾从米袋细缝掉落的白米或玉米。


宋太太认识一名九岁男孩,这个男孩名叫成哲,他常跟父亲来市场。他的父亲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其他摊商都叫他“梨子大叔”,因为他以卖梨为生。但梨子的生意不好,梨子大叔很难让全家人吃饱饭。为什么你不跟其他孩子一样去抢点东西吃?”梨子大叔有一天在市场这么对儿子说。成哲是个听话的孩子。他跑到打人喝酒吃螃蟹的地方。回到父亲身边后,他抱怨肚子痛,因为他从地上捡了坏掉的鱼内脏来吃。等到梨子大叔有钱雇挑夫带儿子上医院时,成哲已死于急性食物中毒。宋太太每天都会看到死去的人与快死的人。虽然她经历过与家人的生离死别,但仍无法习惯死亡的持续出现。有天晚上,她从市场返家前,特地绕到火车站看能不能把剩下的饼干卖出去,只见工人迅速走过车站广龘场,有两个人拉着一辆沉重的木头推车。宋太太注意他们运的东西。上面载着尸体大约有六具,这些人是在火车站过夜死去的,皮包骨的四肢悬在车外。当车子推倒路面时,有颗头缓慢抬起,宋太太仔细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他的眼神微弱无力,虽然还没死,却也到了该用推车送走的时候。宋太太不禁想起挚爱的丈夫与儿子。她多么幸运啊,至少他们是死在自己家里,她还能给他们适当的葬礼。宋太太经常到清津火车站叫卖,有时会在路上看到一个男孩,他穿着靛蓝色的工厂制服,由于衣服的尺寸太大,裤裆部分几乎垂到他的膝盖。男孩蓬乱的头发爬满了虱子,脚上包着乙烯塑料袋充当鞋子。他的年龄不容易判断,也许是十四岁,但体格却跟美国八岁大的孩子差不多。


如果宋太太有剩下的饼干,她会给这孩子一块。如果饼干卖完,她就会直接走过,尽量不去看他。这个男孩跟在火车站前徘徊的数百名孩子没有两样。北韩人称这些孩子是“流浪的燕子”,他们的父母要不是死了,就是外出寻找食物。这些孩子被留下独自生活,他们像企鹅一样聚集起来,在火车站寻找食物碎屑。北韩过去从未听过无家可归的人,现在却出现这种奇异的迁徙景观。金赫虽然个子娇小,却结实而机灵。如果你在车站买零嘴吃,他会趁你把东西塞进嘴里之前一把抢过来,然后一口吞下。小贩在装食物的篮子上紧紧裹了好几层网子,以防有人偷窃,但就在网子掀开的那一瞬间,金赫会一脚踢倒篮子让食物散落一地,拿了就跑。在食物缺乏下,他很小就学会这种技巧,随着年龄渐长,首发也越趋纯熟。如果不这样做,他恐怕活不了多久。


金赫成为火车站的游民,他的例子见证了北韩核心阶级的没落。金赫原是特权阶级子弟,一九八二年,他出生在一名忠贞共龘产党员的家里。他的父亲服役于菁英军事单位,负责渗透南韩。他后来获得劳动党党员身份,进入军方经营的公司上班,这间公司专门出口鱼类与松茸,藉此赚取外汇。金赫家住在水南区,就在化学纺织工厂附近,他的母亲也在这里工作。金赫两个月大的时候就被送到工厂的托儿所,其他女工的子女也被送来这里。金赫的人生开始变调,起因于母亲突然在他三岁时心脏病发过世。他对母亲的脸孔几乎没有印象,唯一的记忆只有葬礼时焚香的气味。金赫的父亲随即再婚。金赫与大他三岁的哥哥金哲经常为了食物与继母争执。


两兄弟都很淘气、顽皮,而且经常饿肚子。他们相信继母一定给自己的女儿也就是他们的同父异母妹妹比较多的东西吃,所以从厨房偷了玉米穗轴到市场换取煮熟的面吃。当继母把食物柜锁上时,他们就偷走她的毛毯去换食物。金赫第一次偷陌生人的东西是在十岁的时候。他从一个小贩的推车上偷了一块包了红豆馅的米糕,然后逃跑。他的腿虽短但跑得飞快,小贩追不上他,照理说他应该不会被抓到。但他不应该再跑回去偷第二次,只因为那米糕实在太甜太好吃了。金赫的父亲到警龘察局接他回家时,羞愧地抬不起头来,泪水不断从两眼涌出。回到家之后,他的父亲用皮带狠狠抽他一顿,他的小腿因此留下一道道红色的伤痕。

我的孩子怎么会去当贼?”他的父亲气急败坏地说:“宁可饿肚子也不能偷东西。金赫不这么认为。他继续偷窃,而且寻找食物的距离一次比一次远。清津南方的镜城郡有几座矿坑,过了矿坑就是果园。金赫与朋友经常攀着公车的后保险杆前往果园。一九九○年代,他一直持续这种做法。梨子捡完了,他们就偷玉米。就算被抓,京味也会看他年纪小,口头警告一番就放他回去。金赫对于自己的偷窃行为毫无悔意。即使在金日成去世的国丧期间,他还是照偷不误,前往大铜像致意的民众可以分得的米糕,他多拿了好几个。


金赫的父亲对儿子的行径感到愤怒,却苦无吓阻良策。家里几乎没有粮食,金赫的继母也带女儿回娘家生活。他的父亲不断地换工作,后来成为精神疗养院的党委书记。他把儿子安置在看护原先居住的房间。金赫喜欢疗养院的生活,也喜欢跟病人说话;病人跟他一样寂寞,跟他说话时总把他当大人,而不把他当孩子。但疗养院也缺乏食物。虽然金赫的父亲是党委书记,我有的权力比院长还大,却未因此获得更多配给。他唯一能得到的好处是,动用关系让自己的儿子住进孤儿院。跟许多共产国家一样,北韩的孤儿院并未严格限制资格,它们也收容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孤儿院如同寄宿学校,提供教育、房间与伙食。能进入孤儿院等于是一项特权。东城二十四号孤儿院位于稳城郡,这个郡位于咸镜北道最北端,临近中国边境。九月的第一个星期,父亲带着两个儿子搭火车来到孤儿院,想赶在学年开始前登记入学。金赫此时十一岁,就读小学六年级;哥哥十四岁,就读国中。搭乘火车需要六小时的时间,在拥挤的列车上,父子三人都没有位子坐。它们就在阴郁的沉默中,一路站着抵达目的地。你们是兄弟,要彼此照顾,不要让别人骑到你们头上”,父亲签完交由孤儿院抚养的同意书后,再三叮嘱他们。当父亲转身离去时,金赫这才惊觉父亲的衰老。曾经高大英挺的他,如今变得枯瘦憔悴,背脊微弯,发丝已渐花白。至少一开始,孤儿院的餐厅还能让兄弟俩吃顿饱饭。当时正值秋天,是收成的季节,粮食相当充裕。两人很高兴每天都能吃到一碗白米饭,即使饭里还掺杂玉米、大麦与廉价的谷物,但这已是他们这几年来吃过最好的东西了。春天来临时,他们发现孤儿院的树林种有杏树,他们可以捡拾杏仁来填饱肚子。


但到了冬天,粮食停止配给,没有白米饭,孩子们吃的是上面漂着少许玉米面的加盐清汤。一九九六年的钱三个月,孤儿院死了二十七名院童。金赫与哥哥翘课到镇上找东西吃,他们发现镇上的情况不比孤儿院好。金赫遇见一名与他同龄的男孩,他还带着一个六岁妹妹,两人的父母已经死了。邻居会定期煮粥给他们吃,其余的时间他们必须自己照顾自己。金赫与哥哥还有他们的新朋友,四人一起去寻找食物。金赫擅长爬树,他修长而强壮的手臂弥补了粗短的双腿。他可以爬上松树,用锐利的刀子剥掉外层树皮,取得内层柔软的部分。黄色的树皮耐嚼且带有些许甜味,有时金赫一边爬树一边嚼了起来。其他人也会爬树,但金赫可以爬得更高,高出的树皮几乎是完好的。你是只小猴子”,他的朋友赞美他。


金赫成了一名猎人。他猎捕大老鼠、小老鼠,青蛙与蝌蚪。当清完被猎捕一空时,开始捕捉蚱蜢与蝉。小时候在清津,金赫常看到朋友字水南江边抓蝉来吃,他觉得很恶心。但现在没那么挑剔。他制作网子涉及陷阱捕捉麻雀,用线绑住玉米仁,左右晃荡作为诱饵,抓到之后拔去鸟毛,用铁叉固定烤熟下肚。金赫也尝试捕捉鸽子,他使用脸盆还有绳子,却发现鸽子比他想的聪明许多。够就没那么聪明了。金赫发现一只友善的小流浪狗,摇着尾巴跟着他走进朋友家的院子。金赫关上门,跟朋友一起将狗抓起来丢进装满水的桶子里,然后盖上盖子。这只狗足足挣扎了十分钟才死。他们剥掉他的皮,烤来吃。狗肉是一道传统的韩国菜,虽然喜欢动物的金赫对吃狗肉并无好感,但他还咩有厌恶到从此不吃狗肉的地步——尽管到了一九九六年,狗已经非常稀少。金赫继续偷窃,他跟哥哥翻墙到别人家的菜园里挖掘埋在土里的泡菜坛子,直接从坛子里舀出泡菜,当场就吃进肚子里。自始至终,金赫一直记得父亲的告诫:“宁可饿肚子也不能偷东西。金赫想象自己与父亲的对话,他反驳说:“人死了还充什么英雄。


金赫很怀念故乡。他想念父亲和金哲。当金哲满十六岁,也就是在法律规定的承诺年龄时,离开了孤儿院。金赫一直依靠哥哥做他的保镖,在他任性胡为时保护他。金哲遗传到父亲的提拔身材,没有他,金赫被打成了家常便饭。有一天,金赫到野外砍柴时遇到了一群来自稳城的男孩,他们也来砍柴。镇里的孩子经常找孤儿院的孩子打架,指控(并非空穴来风)对方偷他们的粮食。起初金赫以为他们泼他一桶水,后来才发觉自己的脚上全是血,斧头砍中了他的大腿。金赫的伤一号,就决定偷偷搭乘火车返回清津。金赫抵达清津时,他几乎认不出自己的故乡。清津看起来就像座死城,破败腐朽毫无生气。店铺全停止营业,车站附近的路面电车也停驶了。他沿着与海岸平行的一号道路步行回家。当他经过水南江时,能清楚望见河岸那头排列整齐的烟囱,只是完全没有烟雾冒出。过了桥,他从大街拐弯,往化学纺织厂走去,这是他母亲过去工作的地方。工厂的大门深锁,建筑物却已遭到破坏,窃贼早将里头的机器拆卸一空。随着天色渐渐昏暗,金赫走到家附近时已无法分辨方向,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没有月亮的夜里站在农田中央。童年时存在的建筑物,在他离家期间似乎移了位置,隐没在黑暗之中。


金赫终于找到自己的家。他推开未锁的前门,在黑暗的楼梯井摸索拾级而上,数着楼层。公寓实在太安静了,感觉好像没人居住似的,除了随着他上楼而更加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金赫举得自己的决定可能是错的。他家在八楼,再往上就是顶楼。当他走上楼时,看到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也许是油灯,他重新燃起希望。金赫敲敲门,来应门的是一名年轻美丽的妇人,她怀里还抱着婴儿。她请金赫入内,向他解释大约在一年前,她和丈夫向金赫的父亲买下这间屋子。他没有留下地址,但留下明确的讯息:“如果我的儿子回家,告诉他们来车站找我。清津车站,当人们一文不名无家可归时就会来此。人们并非完全放弃希望或只是倒在路边。火车的来去制造了一种目的的假象,让人产生能够对抗命运的希望。人们幻想火车进站带来吃的东西,或火车出战前往更好的地方,而你可以跳上车一同前往。清津是铁路网大站——南北线往海岸眼神与往西通往中国边境的铁路连接。民众来清津寻找食物,因为其他城市如咸兴、吉州、金策的情况更糟。人们不断地移动,他们未曾放弃。


清津车站是一座巨大高耸的花岗岩石建筑,有一排狭长的窗户,楼高两层。高处悬挂着巨幅金日成的肖像,与建筑物的大小成比例。肖像下方是时钟,钟面以石子打磨而成,但这座钟几乎从未准点。车站里弥漫着火车废气与香烟味。人们蹲坐着等待火车,累了就躺在候车室地板上,昏暗的走道因此拍了一列人龙。金赫在人群中穿梭,寻找四肢修长的父亲躺卧的身影。他弯腰凝视每张脸孔,希望能看到认识的人。金赫有许多邻居生活在车站肮脏的角落,但没有人知道父亲与兄长的消息。金赫咩有地方可去,他看到收纳沉重铁门的小细缝,于是缩起胸部,钻到里头,蜷曲着身体,断断续续地睡去。隔天早晨,他发现一个有水可用的水龙头,他洗脸,但洗不掉头上的虱子。值得一提的是,在北韩,要沦为无家可归的游民并不是那么容易。北韩为了掌握人民行踪,费尽苦心建立了一套制度。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住址与工作岗位,你必须根据这两项条件才能领导配给——如果你离家出走,你就领不到粮食。民众不敢在没有旅行许可的状况下到临镇拜访亲人。外地来的客人就算只是过夜,也要向人民班报备,由人民班向警方通报客人的姓名、性别、登记号码、旅行许可证号码与来访目的。警龘察固定在午夜时分进行抽查,确保咩有人赶在未经授权下来往各地。民众必须随时携带“公民证”,这是一本厚十二页如护照大小的小册子。,里面记录了证件主人的完整资讯。这种公民证是仿效旧苏联身龘份证设计的。


然而饥荒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没有粮食配给,就没有理由待在固定的住址。如果枯坐只能等死,那么政龘府再怎么威胁,人民也不可能乖乖待在家里。这是第一次,北韩人民可以任意在自己的国家到处游荡。在无家可归的人口中,儿童与青少年占的比例极高。有些是父母离家寻找工作或食物。但有些理由十分奇怪。面对粮食短缺,许多北韩家庭做了残酷的决定——父母与祖父母绝食,让孩子活下去。这种做法造成大量的孤儿,因为孩子通常是一个家庭最后死亡的成员。流浪的燕子是火车站里最醒目的一群。与金赫一样,他们搀着打人的靛青色工作服,小小的身躯悬挂着大一号的衣物。已经关闭的工厂还有多余的工作服,当局于是面风奉送这些衣物,并且称之为“团体服”。孩子几乎都没有鞋穿。就算有,也会马上拿去换取食物,然后把塑料袋套在脚上。他们的脚因此经常冻伤。


粮荒刚开始的时候,火车站的孩子还能靠乞讨为生,但不久,聚集的孩子越来越多,没有那么多人有食物分给他们。“吃饱了才有慈悲心”,北韩人常这么说;你不可能把食物分给别人的孩子吃,而让自己的孩子挨饿。讨不到食物的时候,孩子就会将地上看起来可吃的东西捡起来吃。如果还是找不到食物,他们会捡起烟屁股,用纸屑将参与的烟草重新即卷妥。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抽烟,这样可以让肚子不那么饿。金赫曾经加入其他孩子组成的盗窃集团。清津因为街头帮派横行而名声败坏,但在艰困的环境下,帮派活动其实是一种求生方式。孩子依照年龄大小分工,年纪较大的孩子速度快体力好,而年纪较小的孩子一旦被抓,比较不容易被打或扭送警局。大孩子会冲到食物摊前把东西撞倒,等到食物散落一地,他们拔腿就跑让愤怒的小贩在后面追赶他们。此事小孩子就趁机把地上的食物捡走。另一种做法是寻找载运谷物车速缓慢的火车或卡车,用削减的木棍刺破装谷物的麻袋。掉下来的谷物就成了孩子捡拾的目标。铁路公司于是雇佣武装警卫,下达格杀令以吓阻这类盗窃行为。


这是一种危险的生活方式。孩子睡觉时要提防其他帮派偷走他们的少许余粮。此外也流传着许多诡异的故事,提到成年人把孩子当成猎物。不只用来发泄性欲,也当成食物。金赫听说有人对孩子下毒,杀死孩子,大卸八块吃下肚。在火车站后面,靠近铁道边,有些小贩在小火炉上煮汤煮面,据说浮在上面的灰色肉块就是人肉。无论这是不是都市传说,吃人肉的传言传遍了哥哥市场。宋太太从一名爱聊是非的太太口中知道这件事。不要买来路不明的肉”,那么太太私下警告。她宣称自己认识吃过人肉的人,那个人还说味道不错。不知情的人,还一口咬定那是猪肉或牛肉”,她低声对宋太太说,宋太太吓坏了。


故事变得越来越恐怖。据说有一名父亲饿到精神错乱,把襁褓中的孩子给吃了。还听说市场有一名妇女因为用人骨熬汤而遭到逮捕。根据我访谈脱北者的说法,至少发生了两件案子,一件在清津,另一件在新义州,有人因为吃人肉而遭到逮捕处死。然而这种情况应该不普遍,更不可能严重到像中国在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二年大饥荒的成都,那场灾难造成三千万人死亡。即使当中并未出现人吃人或抢掠的事件,这些在街头生活的孩子也活不久。年纪较小的通常只能或几个月。宋太太的长女玉熙住在火车站对面的公寓二楼,每天回家都会看到这些孩子。他们撑不到明天早上”,玉熙心里这么想着,多少是为了让自己狠下心来不对他们伸出援手。我遇到许多清津人都提到有相当多的尸体散布在火车站周围与火车上。一名女工告诉我,一九九七年她搭乘从吉州开往清津的火车,后来才发现坐在同车厢的一名男子已经死亡。他是一名退役军官,僵硬的手指还紧抓着劳动党党员身份文件。她说,其他乘客完全无视尸体的存在。她猜想,火车抵达清津车站后,尸体就会被抬走。


清津车站负责清扫的员工定期巡视公共区域,把尸体抬到木头推车上。他们巡视候车室与站前广龘场,留意那些躺在地上的蜷曲身体,有些从前一天开始就静止不动。金赫说,有一段时间,他们从车站清运了三十具尸体。很难确认死者的身份,因为他们的证件连同比较好的衣服与鞋子通常会被偷走。这些死者的家人很可能已经死亡或分散各处,所以他们的遗体全葬在集体墓园里。这在儒家社会来说是很不名誉的,一般认为祖先坟茔的位置会左右后代子孙的繁荣。南韩的佛教团体“好朋友”(Good Friends)与美国援助官员安德鲁.奈特修斯(Andrew S. Natsios)曾在中国边境附近目睹集体埋葬的过程。他看到一堆尸体被用白色塑料布包裹起来,放入墓园附近的大坑里。之后,工人站在坑旁低着头,似乎是默哀或进行某种葬礼仪式。金赫相信,他的父亲很可能就埋在那几座集体坟墓里。几年后,金赫遇到一名认识的人告诉他,他的父亲一九九四年的冬天曾住在火车站,一九九五年住进医院。这名曾发誓绝不偷窃自视甚高的男子,很可能是最早死于这场饥荒的受害者。


从金赫放弃寻找父亲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理由待在清津。他想偷偷搭上火车。这很简单。火车沿着铁轨缓慢而颠簸地行进,经常不按预定时间停车。金赫追上一列火车,抓住车厢之间的扶手,用猴子般的长臂将自己拉了上去。车厢非常拥挤,警龘察无法穿过走道一一检查每个旅客的旅行许可证与车票。金赫不喜欢封闭空间,于是他爬上车顶。火车车顶略呈圆形,就像面包一样。他在车顶中央找到一处平坦地带,他躺平身子避免触碰到头上的电线。金赫以背包当枕头,面朝上的躺了几个小时。他的身体跟着火车一起晃动,眼睛凝视天空移动的云朵。起初,金赫活动的区域不超过清津外围。他回到镜城,幼年时他曾在此地偷梨子与玉米。但这里现在比较难偷了,农地又武装警卫巡逻,金赫必须走得更远。他回到稳城的孤儿院。此事的稳城情况已跟清津差不多。记忆中孤儿院附近茂盛的树林现在同样被剥得精光。他知道,离孤儿院只有几英里远的地方,从宿舍窗户看过去,低矮丘陵的另一边,有一条细长的灰色河流——图门江——流向远处你看不见的地方。在河的对岸,树木仍有树皮,而玉米田无人荷枪把守。那个地方叫中国。


中国与北韩的疆界沿着两条河流延伸八百五十英里,这两条河川发源于同一座休火山,韩国人称为白头山,中国人称为长白山。往南流的是鸭绿江,中国军队在韩战期间就是在这条著名河川击退美军部队。今日,中国与北韩官方往来几乎都在鸭绿江注入黄海的河口附近进行。与鸭绿江相比,图门江宛如涓涓细流,水浅且水流平缓。往北的图门江蜿蜒描绘出北韩的东北疆界,最后在海参崴的西南方入海。图门江江面狭窄,即使在雨季水位高涨的时候,人们也能够轻易泳渡。孤儿院的孩子不许接近图门江边。整个河岸线总是封闭的军事区域。如果他们在直流有用时太靠近禁区,边防警龘察会将他们驱离。河岸是平坦沙地,低矮植物不足以提供掩蔽。但是只要往稳城南方走一两个小时,就会到达一处人烟稀少的地区,这里的河岸长满灌木与高耸野草。边防卫兵的位置相当分散,入夜后就可以偷偷穿越。两名卫兵轮流站哨,一名睡觉,另一面负责警戒,但过了凌晨一点,通常两人都会睡着。


金赫首次渡过图门江是在一九九七年底。那时是干季,河川水位低,国界两边的河岸沙地就像两个指尖一样伸向彼此。但是河水冰冷,当金赫走入水中时,差点受不了刺骨的寒冷。虽然河面并未高过他的胸部,但暗流仍不断扫过他的双足。河水将金赫带往下游,最后他只能以走对角线的方式渡河。当他终于在冷风中爬上对岸时,身上的衣服已经结冻,硬的像盔甲一样。金赫想来对中国不感兴趣,他认为中国只是另一个跟北韩一样穷得共产国家。表面上看来,两国没什么分别,但随着他从河岸往里头走去,看到绵延数英里等待收成的玉米田,潇潇的红砖房堆满高及屋瓦去壳玉米,格子架上爬满南瓜藤与豆类植物。他走到某个小镇,热闹的程度超乎他的想象,有计程车、速克达与人力三轮车。招牌既有中文也有韩文。令他高兴的是,当地有许多居民虽然是中国公民,却是韩裔,会说韩语。他们马上认出金赫是北韩人,不只是因为他的衣衫褴褛。十五岁的他只有四尺七寸(一百四十公分)高,相对于身体,他的头显得很大,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显著特征。当孩子长期营养不良时,他们的头会长到正常大小,但四肢却发育不良。


金赫在市场遇到一名男子,他专卖二手餐盘、首饰与小古董。这名男子问金赫能否从北韩带熨斗给他——这是一种放在煤炭上加热的旧式熨斗。几乎每个北韩家庭都有这种熨斗,但人们几乎已经不再使用,因为大家身上穿的衣物多半是合成纤维。金赫不用花什么钱就在北韩买到这些熨斗,这些熨斗在中国一只可以卖到十美元。他这辈子从未看过这么多钱。有了这笔钱,金赫返回北韩买了更多东西。陶瓷器、珠宝首饰、绘画与玉器。他买了一条背巾,传统韩国妇女用这种布来背孩子,但他用这种布把商品绑在背上,这笔背包装的东西多。金赫定期穿越边境。他寻找边防卫兵特别不注意、懒惰或腐化的地点。他发现过河前最好先脱下身上衣物。他越来越熟练,后来连身穿衣服渡河也不会重心不稳,他将商品高举过头(为了预防不慎跌倒,他还用塑料布将商品紧紧裹住)。他从不在中国久待,因为有人警告他,中国警龘察会将越境的北韩人抓起来交给北韩政龘府。


金赫不再偷窃。如果他想吃碗面,他会用自己的钱去买。他买了裤子、T恤、蓝色雪衣与胶底运动鞋,让自己看起来不再像个难民。他试着回归正轨,掌控自己的人生。私下购买物品转卖获利是违法的,没有旅行许可证跨越国境更是罪加一等。十六岁的金赫在法律上已算是成人了,一旦被抓,他将遭受严厉的处分。北韩人有很多表示监狱的词汇,正如伊努特人(Inuit)有很多形容雪的词汇。反了轻罪的人,例如旷职,可能被送到拘留所或劳动锻炼队。拘留所是人民龘警龘察署(基层警龘察单位)管理的拘禁机构。劳动锻炼队是劳改营,凡人会被判处一到两个月的重劳动,例如铺路。最恶名昭彰的监狱是“管理所”,实际上就是劳改营,分布在北韩最北边的山中,绵延长达数英里。卫星情报显示,北韩的“管理所”拘禁的人数达二十万人。金日成取得政权后不久便仿效苏联古拉格设立了劳改营,以清除可能挑战他权威的人,例如敌对的政治人物、地主或通敌者的子孙、基督教教士。有些人因为阅读外国报纸北部。有个男人喝了太多酒,揶揄金正日的身高,“侮辱领袖权威”是最严重的“叛国罪”。宋太太工厂有一名女工因为在日记里写了政治不正确的东西而被带走。我认识的北韩人都提到,他们知道(或听说)有人在半夜被带走,从此再没回来。“管理所”的刑期是终身监禁。子女、父母与兄弟姊妹通常也会被一起带走,以免“有污点的血统”继续传承下去;配偶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幸免于难,但必须强制离龘婚。几乎没有人知道“管理所”内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现身说法。


另一种劳改营叫“教化所”,设立教化所的目标是让犯人改过变善。教化所针对的是非政治犯。凡是非法跨越国界、走私或单纯从事商业者均属此类。与关政治犯的管理所相比,教化所比较不可怕,因为理论上这里的犯人最终都会被释放,但前提是犯人必须努力活下去。金赫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就遭到逮捕。当时他待在稳城一名朋友的家,离孤儿院不远。在金赫心中,要说有什么东西与家最接近,那就是孤儿院,他总是忍不住回孤儿院探望。金赫去中国好几趟,此时的他才刚从中国回来——事实上,光是去一趟就已经够危险了,因为他的行动早已引起警龘察的注意。金赫等待八月白昼的暑热消退,好劈点柴火。下午四点左右,他走到后院,看见一名男子,而后又看见另一名,两人正看着他。他发现这两名男子没有穿制服,但两人的眼睛十分专注,显然是为他而来。金赫拿起斧头,绕过房子慢慢走到前面,心想自己要赶紧翻墙逃跑。但他发现有更多人站在门口,全部也许有八个人。于是他决定不轻举妄动,开始劈柴,仿佛劈柴的声响可以驱散内心的焦虑与急促的心跳。便衣警龘察把金赫带到市中心的公署。这些人来自保卫部,负责调查政治犯罪。这比金赫想象的严重得多。他在中国时曾为一些想潜入北韩的中国商人绘制地图。根据北韩刑法第五十二条被判祖国罪的规定,他的行为等同于叛国:“共和国公民逃往外国或敌国,包括在外国大龘使馆寻求庇护……或自主敌国机构或公民,担任旅行向导或口译,或提供精神或物质协助……应判处死刑龘。


警龘察利用角材,屈打成招。他们殴打金赫的背、肩膀、腿、脚与手臂,几乎身上所有地方都打遍了,除了头部,他们希望他保持清醒。金赫为了闪避棍棒,象胎儿一样蜷曲着身体。这里没有监狱,只有办公室。警龘察把他所在房间里,房间小到让他无法躺下,瘀伤的身体一碰墙就令他疼痛难忍。他夜里无法入睡,到了白天,即使遭到殴打,他发现自己仍不知不觉睡着或失去意识。金赫不知道自己还能期待什么。虽然他的噩运连连,但在此之前也只被逮过一次,那是他十来岁偷米糕的时候。他是那种总能顺利摆脱困境的孩子。现在他长大成人,却被当成重罪犯。他感到一筹莫展、挫败、毫无尊严。询问时,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拷问者想知道什么,他就说什么,但他们只想找到中国商人,而金赫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几个月后,警龘察将金赫移交到普通的郡监狱,他在那里又被重新拷问一遍。金赫未获审判,但国家安全警龘察却放弃对他的叛国指控,因为他们找不到中国商人,也不想因此受到追究。金赫被起诉的罪名改成非法跨越国境。这个罪也是重罪,他被判处三年劳改。


第十二号教化所位于会宁市郊,会宁也是边境城镇,大约位在文成南方四十英里处。金赫上了手龘铐,搭乘火车前往该地。他在车站看到其他被押送前来的犯人。他们被用粗绳绑在一块,整队齐步通过市区,然后入山前往劳改营。引擎隆隆作响,沉重的铁门缓慢开启迎接这群新抵达的犯人。门上方题着金日成的语录,但金赫害怕到不敢抬头去看上面写了什么。金赫首先被带到诊所,他在这里量了身高体重。劳改营没有制服,犯人仍穿着自己的衣服。如果衬衫上有衣领,那么这些衣领会被剪掉,因为领子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劳改营的犯人没有资格拥有这种东西。明亮颜色的衣服会被拿走。金赫在中国买的蓝色夹克被警卫没收。另一名犯人则拿了他的胶底运动鞋。这座劳改营容纳约一千五百名犯人,金赫看到的几乎全是年纪比他大的人。他是年纪最小的,但不是最瘦弱的。先前被拘禁在国家安龘全局的时候,他反而吃的不错——局里只有几名犯人,所以警龘察会到市场买面给他们吃。当金赫在劳改营吃到第一顿晚饭时,他才了解为什么这里的犯人身上长满瘤而且身体虚弱,为什么他们的肩膀只剩皮包骨,象衣架一样从T恤里凸了出来。警卫发给犯人一人一粒米球,但实际上里面大部分是玉米、玉米穗轴、玉米壳与玉米叶。米球的大小约等于一颗网球,可以轻易放入金赫掌心。这就是晚餐,有时除了米球,还可以吃到一点豆子。


犯人从早上七点开始工作,直到日落为止。劳改营名副其实存在各种产业,包括木材厂、砖头工厂、矿场与农地。劳改营从家具到脚踏车,每件东西都能生产。金赫被分配到一个负责砍柴的工作班。因为他个子太矮,所以只负责登记其它人收集了多少木柴。他也要负责记录犯人的休息时间。金赫不认为自己得到这份工作是运气好。他怎么管得动这些比他大十岁的犯人呢?他们受什么惩罚,你也要受什么惩罚”,卫兵分配工作给金赫时咆哮说:“如果有人想逃,他们会被枪毙,你也一样。虽然不是在金赫监督下发生的事,但的确有人试图逃走。这个人悄悄溜出工作班,躲进树林寻找逃亡路线。但是劳改营的围墙将近十英尺高,上面还缠绕着像剃刀般锋利的铁丝网。这名男子在树林里躲了一整夜,最后回到前门讨饶。事实上,他们的确饶他一命,并且宣称这是“父亲般的领袖施予的慷慨”。唯一犯人允许停止工作时间是用餐、睡觉与意识形态课程。新年期间,犯人必须复诵金正日的新年讲话,直到每个字都能背诵为止。“全体人民必须在今年加快步伐,坚定支持政策,强化我们的意识形态、武器、科学与技术。


晚上,犯人睡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五十个人一间房。他们只有几条毯子,所以只能挤成一团彼此取暖。有时十个人睡一条毯子,头对着脚龘交错着睡。夜里,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来,但她们会彼此搔背或按摩对方的脚,然后放松入睡。为了让更多人盖到毯子,他们经常头对着脚龘交错着睡,这么做也能按摩彼此的脚。金赫刚进劳改营时,惧怕其他犯人就像惧怕卫兵一样。他原以为这关着残忍的杀人犯、令人恐惧的暴力犯与强奸犯。事实上,饥饿的附带效果是生理欲望的减少。劳改营里几乎没有性活动,也很少有斗殴事件。除了有人偷了金赫的鞋子,这里的犯人凶恶程度甚至不及他在火车站遇见的孩子。他们绝大多数都是“经济犯”,因为在边境或市场做生意才惹上牢狱之灾。这些人当中,真正算得上小偷的其实偷的也不过是粮食。有一名四十岁的牧场主人,过去曾在饲养牛群的集体农场工作。他的罪名是未通报产下的一头死牛,反而将这头死产的小牛带回家给妻子与两名子女吃。金赫遇见这个人的时候,十年刑期他已经服完五年。金赫经常跟他睡同一条毯子,他的头枕在那名男子的手臂上。这名牧场主人个性温和言语轻柔,但是某个资深卫兵非常讨厌他。他的妻子与子女探望过他两次,都不得其门而入,也不许送吃的给他,卫兵只将这种特权给予他比较喜欢的犯人。


这名牧场主人最后是饿死的,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他睡着,但没有醒来。人们在夜里死去,这种情况很常见,通常只有睡在旁边的人才会发现,因为快死的人会尿失禁,唇边会出现微小的泡沫,宛如液体渗出体外。通常人们会等到早晨才挪动遗体。嗷,某个人死了”,有人会先平淡地陈述这项事实,然后在告知卫兵这件事。犯人的遗体会在他们平日砍伐的山上火化。家人要等到探亲那天才会得知亲人的死讯。光是金赫睡的那间房间,每星期就会有两道三人死亡。没有人想到自己即将死亡。他们都会以为自己会活下去,可以再次见到自己的亲人,但事情就是发生了”,几年后,在首尔生活的金赫这名对我说。他才刚从华沙举行的人权会议回来,他到那里是为了作证。开完会之后,他去了一趟奥斯维茨,发现当中有许多地方跟他的经验有类似之处。在劳改营里,没有人被送入毒气室,如果有人身体太虚弱而无法工作,就会被送到另一座监狱。虽然诱人被处决或殴打,但最主要的惩戒方式还是克扣粮食。北韩政权最喜欢以饥饿来除去敌人。


金赫对于第十二号教化所的生活所做的描述是否真是,我们难以证实,但也无法反驳他的说法。他叙述的细节,许多都与其他脱北者(无论是之前的犯人还是卫兵)的证词相符。金赫于二零零零年七月从第十二号教化所获释。金赫被判三年徒刑,如果加上他被警龘察羁押的时间,其实一共只服刑了二十个月。狱方告诉他,他获得赦免是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劳动党建党周年纪念。但金赫相信,狱方释放他是为了腾出空间容纳如洪水般涌入的犯人。北韩政权还有比金赫来得重要的敌人。粮食问他正创造出一种无政龘府状态”,金正日在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于金日成大学演说时抱怨。他警告,私人市场买卖的出现,将导致劳动党“土崩瓦解……就像波兰与捷克斯洛伐克。”与世界其他强人一样,金正日深知这句老话的重要,那就是绝对专制的政权需要绝对的权力。生活中一切好的事物都必须由政龘府掌控与给予。他不能容忍人民自行外出寻找食物或用自己的钱购买粮食。“告诉人民自行解决粮食问他,只会增加农民市场与小贩的数量。而且造成民众的利己心态,党的阶级基础可能动摇。波兰与捷克斯洛伐克就是明证。随着粮食短缺问题逐渐稳定,金正日觉得自己在危机期间过度放任,因而决定反转这股自由化风潮。监狱挤满被安上新罪名的罪犯,小贩、商人、走私者,以及曾在苏联或东欧接受训练的科学家与技术人员,这些过去曾信奉年国产主义的国家如今背弃了共产主义理想。北韩政权开始对可能威胁旧秩序的人士进行反击。


在此同时,金正日加强巡逻中国与北韩之间长达八百五十英里的边界。他加强图门江水浅地带的驻警数量,金赫先前就是从这些地方跨越国界。北韩人也要求中龘国政龘府追捕与遣返脱北者。中国便衣警龘察开始巡逻脱北者可能搜寻食物的地点,例如市场。中方允许北韩派遣便衣警龘察进入中国境内,这些警龘察有时会乔装成脱北者。如果越界者只是为了寻找食物,那么只会被关几个月,但如果是为了跨界买卖或与南韩人或传教士接触,则会被送到劳改营。就连无家可归的孩子也不能免于制裁。金正日知道,如果纵容民众(无论他们几岁)在没有旅行许可证明下搭乘火车与渡河前往中国,他的政权将会垮台。他建立了所谓的九二七中心,以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命名,他在这天下令为无家可归者设立庇护所。这些中心没有暖气,食物与卫生设施也很少。无家可归者马上看出这些中心其实是监狱,于是尽一切努力避免被警龘察抓住。


清津是这道命令的第一个受害者。清津是咸镜北道首府,从朝鲜王朝时代开始,这里就是流亡者、异龘议人士与非主流人士的聚集地,此时它又再次与政治中心龃龉。咸镜北道比北韩其他地区更早失去粮食供应。有些人认为,金正日是故意切断对咸北的粮食供应,因为他相信这里是较不忠诚的地区。除了咸兴,清津营养不良的比例大概是全国最高的,而这也造成清津的地下经济提早发展整肃军队后不久,清津出现了一连串怪事。平壤派了特别检察官来清津严办工厂贪污。她们锁定的目标是金策钢铁厂,它是北韩嘴大的炼钢厂,在一九九○年代几乎完全处于停工状态;十根烟囱只有两根还在运转。有些管理人员将雇员组织起来,要他们收集废铁,然后越过中国边境去换取食物。当这么做还是不够时,他们就自行拆卸机器,然后运到边境贩售。卖掉设备得到的现金,至少有一部分是用来为工厂员工购买食物。之后,检察官开释注意比较小的目标。他们处决的犯人包括从电线杆投去铜线换取食物的人、偷羊贼、玉米贼、偷牛贼与黑市的白米交易者。一九九七年,清津与其他城市纷纷贴出布告,警告民众,偷窃、囤积或甚至贩卖谷物是“破坏我们的社会主义生活方式”,将予以处决。


北韩刑法把死刑限制在预谋杀人、叛国、恐怖主义、“反国家活动”与“反人民活动”上,但这些定义太宽松,凡是可能冒犯劳动党的活动都可以包括在内。南韩的脱北者提到,一九九○年代,通奸、卖淫、拒捕、妨碍社会秩序都会被处死。在稳城,金赫待的孤儿院就位于这座边境城市,据传有四名学生因为喝醉裸奔而被处死。北韩过去是个有秩序、质朴与凡事按规矩来的地方。如果有人被杀,通常是帮派斗殴或争风吃醋的结果。偷窃少之又少,因为大家都一样穷。民众知道规则,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限制这些规则全成了装饰品,生活变得混乱而令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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