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幸福 五

发布日期:2017-03-27

 在饥荒中,民众不一定会饿死。通常疾病会更早上门夺走他们的性命。长期的营养不良会对身体的免疫力造成伤害,而饥饿也使人们更容易感染结核病与伤寒。即使能取得抗生素,但饥饿的身体过于虚弱,无法代谢抗生素。原本可以治疗的病症往往在饥饿的状况下突然恶化而致命。身体化学作用的剧烈波动,可能导致中风与心脏病。人们因为吃了无法消化的替代食物而死亡。饥饿是个卑劣的杀手,它隐藏在攀升的儿童死亡率或降低的预期寿命这类平淡无味的统计数据后面。它只留下了“超额死亡率”这项间接证据——这项统计数据显示出来某个时期的死亡率高于正常死亡率。


饥饿这名杀手有一套自然程序。它会先找上最脆弱得人——五岁以下的孩子。这些孩子罹患感冒,然后感冒恶化成肺炎;腹泻恶化成痢疾。甚至父母还来不及招人帮忙,孩子就死了。接着杀手找上老人,先从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下手,然后依次寻找六十几岁、五十几岁的人。接着就轮到壮年人。男性由于体脂肪较少,通常会比女性更容易死亡。强壮而结实的男性在面对饥饿时尤其脆弱,因为他们的新陈代谢往往会燃烧较多热量。另一项更残酷的事实是,饥饿的目标往往是最无辜的人,也就是从不偷窃食物、不说谎、不欺骗、不犯法或不背叛朋友的人。这种现象正是意大利作家普里莫.雷维(Primo Levi)逃出奥斯维茨(Auschwitz)后所描述的,他写道,他与其他幸存者从没想过战后能再重逢,因为他们全做过让自己羞耻的事。


十年后,宋太太回想时发现,自己认识的在这段期间死去的清津居民都是些“言行一致、单纯而好心的人”——这些人总是最早丧命。在宋太太家,她的婆婆最早去世。长博的母亲在他们婚后不久就搬来跟他们同住,这是韩国的传统,长子有照顾父母的责任。当然,这些负担最后全落到媳妇身上,所以韩国妻子与婆婆的关系经常充满了怨恨。宋太太的婆婆在他们结婚之初经常无情地批评宋太太,特别是在她连续生下三个女儿之后。孙子出生之后,婆婆变得稍微和善一点,但宋太太仍然认真尽孝,努力讨好婆婆。在韩国,春天是收成最少的季节,因为秋天的收成到了此时已经快吃完,而农田还在种植新的作物。这一年对宋太太来说特别困难,因为她正从六个月钱的火车事故中逐渐恢复。她的婆婆已经七十三岁,以北韩的预期寿命来说算是非常高寿,因此人们可以轻易认定她的死是“时候到了”,但宋太太深信这名强悍的老太太如果有适当的饮食,绝对能再多活几年。在无法工作或上山的状况下,宋太太只能把住家附近可以找到的植物和杂草全丢进汤里。她的婆婆如同一袋易碎的骨头,眼睛周围出现了糙皮症的症状。一九九六年五月,由于出现严重的胃痉挛与痢疾症状,没几天就过世了。


宋太太在最悲惨的状况下失去了她的家人。她对婆婆的死充满绝望,而这份绝望又因为童年秋天的宣传活动更行加强,政龘府敦促人民更努力工作以度难关。海报显示一名拿着扩音器的男子,激励民众“以苦难行军的必胜精神向新世纪冲锋”,在他后头跟着一名戴钢盔的士兵、一名拿着鸭嘴锄的矿工、一名戴着眼镜手执蓝图的知识分子、一名带着头巾的农夫,与一名挥舞红旗的将军。就连官方媒体也报导金正日吃的只是简单的马铃薯。现在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宋太太与长博决定再次搬家,搬到更小一点的地方。而新家比破木屋好不了多少,它的地板是未经加工的水泥地,枪毙的灰泥非常脆弱,宋太太连金氏父子的肖像都挂不上去。她小心翼翼地将肖像包起来,将它们摆在角落。他们几乎没有剩下任何财产。宋太太已经把长博的书全部卖掉,只留下金氏父子的作品,因为这些书是不准卖的。她卖掉自己相当珍贵的泡菜坛。他们现在只需要两双筷子、两支汤匙、几个碗与锅子。


长博离开道立广播站,另外在铁路单位找了一份广播工作。铁路单位付不起薪水,只能承诺下次配给给粮食时他能排在优先位置。但是失误从未送到。几个月后,宋太太与丈夫已经把卖掉上一栋公寓的钱花光。他们的大女儿玉熙偶尔会从家里偷偷带一袋玉米给他们,但她必须小心不被脾气暴躁的丈夫发现,他会因为她“偷粮食”而揍她。他家虽然有钱,却不愿意帮助亲友。宋太太还是无法爬山,所以她只能更早起,先是早上六点,然后提早到五点,希望能找到过了一晚刚长出的嫩绿青草,这种草可能比较柔软而且容易消化。她会将野草与树皮煮软,加上一点盐煮成粥状物,然后在加上几匙玉米粉。


宋太太与其说是饥饿,不如说是累坏了。她吃完饭后,汤匙就从手中松脱,当啷一声掉在金属盘上。她瘫软在地,累得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一下子陷入深沉的睡眠中。直到求生的本能告诉她,虽然天色仍然昏暗,但她必须继续寻找食物。宋太太已经没有余力做别的事。她不再整理自己曾引以为傲的一头卷发,她也不急着洗衣服。她的体重不断下降,臀部几乎衬不起任何一件裤子。她觉得自己早就已经死了,只是灵魂还飘浮在自己的躯壳之上。不过,与宋太太相比,长博的健康状况更是糟糕。他在壮年时拥有北韩人少有的巨大身躯,体重重达两百磅(相当于九十公斤)。由于他实在太重了,几年前居然有医师劝他用抽烟来减轻体重。现在,长博曾引以自豪的大肚腩——肥胖在北韩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如同消了气的皮囊般。他的皮肤一片片地剥落,仿佛罹患严重的湿疹。他的双下巴松垂,说话也含糊不清。宋太太带他到铁路管理局附属医院看病,被诊断出轻微中风。之后,长博发现自己工作出现困难。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抱怨视力模糊,甚至连自己管用的钢笔都拿不起来。


长博到床上躺着,说是床,其实只是铺在地上的被褥,这是他们仅剩唯一的物品。他的腿肿得跟气球一样,宋太太觉得这是水肿——饥饿造成的体液积聚。长博不断提到食物。他提到小时候母亲做的豆腐汤,以及新婚时宋太太为他煮的清蒸螃蟹加上蒜丝,那是一道极美味的佳肴。他回忆数十年前宋太太为他料理过的许多菜肴,相当不寻常地历数每一道菜得细节。当长博说道夫妻一同吃饭的情景时,他变得即甜蜜又伤感,甚至有点罗曼蒂克。他握着宋太太的手,眼睛湿润,眼神被一层记忆的迷雾所笼罩。走吧,亲爱的,我们一起去吃好一点的馆子,点一瓶美酒”,有一天早晨,当他们从毛毯上醒来,长博对他的妻子说。他们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宋太太看着丈夫,心里感到惊慌,担心他出现了幻觉。宋太太冲出家门前往市场,她奔跑着,完全忘了背部的疼痛。她一定要为丈夫带回一点食物,不管是偷窃或乞讨,在所不惜。宋太太想到卖面得姊姊。她的姊姊吃得也不是很好,她的皮肤就像长博一样,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而一片片地剥落,所以宋太太过去从未向她求助。但现在她已无路可走,当然,她的姊姊无法拒绝她。我以后再付钱给你”,宋太太向她的姊姊再三保证,转身就往家里跑,肾上腺素使她还有力气狂奔。长博盖着毛毯,侧躺着蜷曲的身子。宋太太叫他的名字,长博没有回应,她于是将他的身子反过来——现在这么做并不困难,因为他的体重已减轻很多,真正碍事的是他的腿与手臂变得十分僵硬。宋太太不断捶打他的胸口,哭喊救命,尽管她知道已经太迟。


长博死后,他们的儿子南玉搬回来与宋太太同住。自从南玉与比他年长的女子交往以来,模子俩就形同陌路。事实上,从她儿子进入青春期开始,两人的相处就不太和睦。原因不在于南玉桀骜不驯,而是宋太太无法打破儿子的沉默。现在,家中遭逢如此悲剧,儿子与年长女子未婚同居似乎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需要。宋太太很孤单。而南玉女朋友的家人经济更不宽裕,他们在家里总是没东西吃。南玉年轻时所接受的一切训练都是为了成为一名拳击手,但现在体育学校的状况实在过于恶劣,有一年冬天他的耳朵甚至因为冻伤而受创。南玉回到清津,透过家人的关系在火车站找到一份工作,这层关系可以追溯到韩战时期,宋太太的父亲就是在这个时期在美军轰炸下丧生的。跟长博一样,铁路管理局无法支付南玉薪水,他只能期望自己在配给体系恢复运作之后能优先拿到粮食。宋太太的儿子是一名强壮而结实的年轻人,长相酷似他的父亲,但体格更像是一名运动员,肌肉也更发达;他的身高五尺九寸(一百七十五公分),也比他的父亲高。起初,当他的体脂肪逐渐消失时,外形看起就像马拉松选手一样精瘦,但最后当肌肉也被消耗殆尽时,他看起来却象具尸体。一九九七到一九九八年的寒冷冬天,温度降到设施零度以下,南玉得了重感冒,最后演变成肺炎。即使南玉的体重变轻,宋太太还是抬不动他,无法带他去看医生——这时候已经没有救护车了——宋太太只能自己去医院向医师解释他的病情。医师写了一张盘尼西林的处方签给她,但当她到市场时,发现要价高达五十元,相当于一公斤的玉米。宋太太选择了玉米。


一九九八年三月,就在宋太太在市场搜寻粮食时,南玉孤伶伶地在小屋里死去。他葬在清津附近山上,与他父亲的坟相邻,距离近到从家里就能遥望。铁路管理局比照长博的例子,捐了一口棺材给南玉。到了一九九八年,估计有六十万到两百万的北韩人死于这场饥荒,大约占了总人口的一成。清津的粮食供应比北韩其他地区更早中断,饿死的人占的比例很可能高达两成。确切的数字几乎不可能计算,因为北韩医院在报告中不会把饥饿列为死因。一九九六到二零零五年,北韩获得价值二十四亿美元的粮食援助,其中绝大多数来自于美国。但北韩政权虽然愿意接受外援,却不许外人踏入北韩境内。愿意提供援助的机构起初只能抵达平壤与其他经过精心安排的地点。当援助人员获准离开他们的办公室与旅馆时,衣衫褴褛的民众早已被驱离街上;参观学校与孤儿院时,只会看到衣食无缺的孩子。政龘府在要求更多援助的同时,却有隐匿了最需要帮助的部分。位于平壤的援助机构人员甚至不许学习韩文。


一九九七年,援助机构的少数官员获准进入清津,但受到比平壤更严格的限制。法国反饥饿行动组织(Action Against Hunger)一名员工在日记中写道,她不许离开天马山饭店(位于清津港附近),对方的理由是她可能会被车子撞到。该组织不久便撤离北韩,并表示他们无法证实援助确实到了需要的人手里。无国界医师组织(Doctors Without Borders)也撤离北韩。一九九八年,当大船载运着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World Food Programme)的捐赠谷物于清津港靠岸时,这些救援物资全北卸下来放到军方卡车上载走。有些粮食被送到孤儿院与幼稚园,但绝大多数最后成了军方储粮或在黑市上出售。联合国机构在北韩内部努力了十年,才顺利建立满意的监督机制。到了一九九八年底,饥荒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不一定是因为情况改善,也可能如宋太太日后猜想的,是因为少了几张嘴吃饭。会死的全死光了。宋太太没有参加儿子的葬礼。悲伤、饥饿与多年来累积的压力使她身心俱疲。她无法回到儿子死去的那间小屋。“我扔下他,让他一个人孤伶伶地死去。是我遗弃了他……”,她不断地痛苦呻吟着。宋太太开始绝食,她精神恍惚地走在街上,直到不支倒地为止。宋太太的女儿们到处找她,最后发现她倒卧在处于附近的草堆里。她发饥饿的呓语而且失温。当时是三月底,但叶问的温度很低,足以杀死一名严重营养不良的人。女儿们被母亲的外表吓坏了。宋太太过去引以为傲的一头浓密卷发,现在完全纠结成一团而且脏污不堪,身上的衣服沾满结成硬块的泥巴。她们将宋太太带到二女儿家,脱掉她的衣服,把她当成孩子似的帮她洗澡。事实上,五十二岁的宋太太非常憔悴,她的体重甚至比玉熙八岁的儿子还轻。女儿们一起出钱买了一包面条给她。经过十五天适度饮食之后,宋太太终于回过神来,她清楚地忆起发生了什么事,并且再次因丧失亲人的痛苦而陷入绝望。


连续三年死了三个亲人——她的婆婆死于一九九六年,丈夫死于一九九七年,儿子死于一九九八年。宋太太失去了一切,包括敬爱的大元帅,他的去世就像失去了丈夫与儿子一样,仍令她感到悲伤。宋太太终于鼓起勇气回家,回到那间被她视为犯罪现场的小屋;她必须为家人的死负起全部责任。她一面走着,一面遥望光秃的山岭,她看到用来标记新坟的建议木桩;她的二女婿也是这样帮她的丈夫与儿子的坟墓立下标记。宋太太回到小屋时,发现家门微启。她在出门时已经把门钉牢,因为她没有门锁,不过显然有人把门撬开。她推开门,探头进去,确认没有人躲在里面。屋子是空的,没有人,什么东西也没有。她用来煮粥的那个外表凹损的铝锅,用来盛吃的东西的脸颊铁碗、筷子,儿子死时裹在身上的毛毯——全都不翼而飞。小偷甚至连领袖肖像上的玻璃也拿走,只留下照片。宋太太头也不回的离开家,顾不得们是否关妥。除了身上这条命,她已没有东西可被夺走,也不认为或者有什么意思。她不了解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她打算就这样不断地走下去,直到体力不支倒在草堆里为止,然后躺着等死。但不知何故,她没有这么做,相反地,她又开始做起生意。


饥荒带来诡异的副作用:就在灾害达到最高峰,死亡人数打倒数十万的时候,崭新的进取精神开始萌生。社会主义粮食配给体系的崩溃为私人企业提供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到山里采集叶子与莓类,刮削树皮;人们一定要在某个地方购买食物,而且必须有人提供食物给他们。北韩人需要商贩,鱼贩、肉贩与面包师傅,这些人可以填补公共体系崩溃的空缺。这些私人买卖都属严重违法行为。金正日对于私人企业采取比他的父亲更严厉的反对立场。“在社会主义社会,即使是粮食问题也应该以社会主义的方式来解决;市场与小贩只会让民众变得自私自利”,他在一九九六年十二月的一场演说中表示。而这也是少数几次他公开承认北韩出现粮荒的演说。除了在自家种植蔬菜,粮食不应该在市场上贩售,贩卖稻米或其它谷物必须严厉禁止。北韩人认为这种行为不仅非法,而且不道德,它如同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眼中钉。任何私人买卖行为都会被盖上“经济犯罪”的戳记,而它的刑罚包括流放到劳改营,如果涉及贪污,甚至可能被处死。然而另一方面,完全不从事私人买卖同样是必死无疑。人类想要存活,每天平均至少需要伍佰卡路里的热量,光是吃树林里的东西,不可能活过三个月。死亡的迫近促使宋太太在不得已之下,鼓起勇气成为一名资本主义者。


经历稻米买卖的失败,宋太太知道自己必须专注于最简易可行的生意,既不需要出远门,一开始也不需要庞大的投资金额。宋太太觉得最能赚钱,同时也是她唯一会的赚钱技能就是烧饭做菜。但随着薪柴供给量的缺乏,烧饭做菜变得越加困难。附近山区在大量砍伐后已经变成茶褐色了,林木生长线也往高处退缩而难以采集。在几经考虑下,宋太太决定将自己的未来押在饼干上。饼干只需要再火炉里烤个十分钟,不需要很多柴火就能烘焙四、五轮。饼干比面包容易烘烤,而且也便于正在做事的饥饿民众食用。宋太太的小女儿容熙也加入她的饼干生意,容熙最近才刚离龘婚——她的婚姻只维持了三个月,因为她发现丈夫是个赌徒。容熙借钱买了废铁,并且找了一名炼钢厂的失业焊接工把废铁焊成火炉。这个路子基本上是个方形箱子,隔成两层,将木炭放在下层,饼干放在上层。工人也做了烤盘。宋太太和容熙走访清津各处市场,留意其他小贩的做法。许多妇女也想到烤饼干这个点子,而宋太太还曾到一家小贩工作观察学习。她从其他小贩哪儿带回了样本品尝比较。当她发现自己喜欢的口味,就设法学习它的做法。她们的试验品很不理想。首次完成的饼干不适合拿出来卖,恐怕连极度饥饿的北韩人都会兴趣缺缺。宋太太与女儿为了补浪费这些宝贵的食材,只好自己吃掉这些失败的作品。终于,宋太太发现她必须使用更多的酵母。她还加了牛奶。她把面团切成方形,让它看起来像是小面包,一种不太甜而且容易消化的零嘴。


宋太太早上五点起床烘焙饼干。摊贩之间的竞争很激烈,所以她必须尽可能提供新鲜的饼干。她没有用来叫卖饼干的推车,连竹篓都没有,她只能把饼干放在塑料瓶里,然后用布将喷绑在背上,就像背着婴儿。宋太太一早起来到来往行人众多的大街叫卖,此时竞争者还不多。她也到市场以及火车站前的大广龘场叫卖。由于她有背痛的毛病,所以只能盘坐在地,把饼干放在膝盖上,这样才能舒服些。火车事故之后,宋太太的背痛一直未能治愈,此时的她只能拿出昔日担任人民班长的热情——当时的她嘱咐邻居,为了祖国,要做好垃圾分类以及收集堆肥——用力叫卖。Gwaja sassayo”,这句简单而带有韵律的韩文,意思是卖饼干。宋太太是天生的生意人。顾客们喜爱她的热忱,虽然有几十间摊上,但总会到她的摊位光顾。在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之后,她得到了价值约一百元的东西——五十钱(一元合一百钱——进了自己口袋,另外还有几袋物品,有时是红椒或几块煤炭,客人拿这些东西来换饼干。这些物品足够让她张罗晚餐与购买制作饼干所需的料。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累得倒头就睡,但几个小时候她必须醒来重新制作饼干。尽管疲惫不堪,不过现在的她至少不需要饿着肚子睡觉。


有数千名中年妇女从事与宋太太相同的活动。她们独立营业,没有厂房也没有店铺。她们不敢象进行经改的俄国一样到处设立卖报小亭。从小被灌输的一切使她们对商业一无所知——北韩人深信凡是私人买卖均属自私自利。然而在饥饿逼迫下,这些妇女靠着自己的力量创造出自由市场经济的概念。要做到这点,她们首先必须“扬弃”被灌输了大半辈子的宣传教条。她们发展处以物易物的技巧,例如比较有体力的年轻人到宋太太到不了的深山收集薪柴,然后用这些柴火与宋太太交换饼干。如果你有梯子,你可以刮下电线杆上的电线的铜漆(不比担心有触电的危险),然后用这些铜屑来交换粮食。如果你有废弃工厂的钥匙,你可以拆卸当中的机器、窗户与地板,将它们移作他用。无论是烤盘还是独轮手推车都必须亲手制作,因为现实上每一家工厂都已停工。妇女们剪下帆布,融化废弃不用的橡胶,切割出粗制的软底运动鞋;利用旧轮胎、木门与铁丝制作成推车,将商品从市场运回家中。许多民众自行学习各项技能。举例来说,一名没受过教育的煤矿工人发现一本汉方书籍,他仔细研读并且到清津附近的山区辨识药草,对于药草的了解与医师相比毫不逊色,而且因为惯于劳动,使他比医师更能深入山区采集药草。


医师也找到其他赚钱管道。他们没有药物,但可以在医院或家里执行简单的医疗。最有利可图的是堕胎。技术上来说,如果没有得到特别允许,那么堕胎是违法的,然而却是普遍的控制生育方式。虽然饥饿降低了性欲与生育能力,但有些女性仍然怀孕,而家庭多半因无力抚养而选择堕胎。几年前,玉熙带她的朋友去堕胎,费用是四百元,相当于十七磅(八公斤)的白米价格,现在缺下跌到只值一篮煤炭。金医师并未受过外科手术训练。她只能靠她的笔为需要在家休养的病人开立医师证明。在北韩,无辜旷职最高可以拘禁三十天,即使在无薪可领的状况下也是一样,但民众需要抽出时间寻找食物与燃料。拿到医师证明的人只要找到任何吃的东西,就会拿一点给金医师作为报酬。金医师虽然不愿开假龘证明——这么做等于违反自己对医疗业与国家的誓言——但她知道自己是在帮助病人,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美兰足智多谋的母亲偶然发现,在这个艰困的时局还有一项热门买卖可做。透过大女儿的人脉关系,她获得经营磨坊的许可。她先前经营的冰淇淋与豆腐生意因为没电而失败,但磨坊可不同,它是传统行业,主要靠双手操作。她的丈夫原本在矿坑里建造横梁,现在则为磨坊盖了一间木造小屋。他们找来邻居一起建造屋顶。就连此时正好放假的俊相也跑来帮忙。磨坊建成之后,方圆数英里的民众都带着玉米前来。对他们来说,比较便宜的做法是购买完整的玉米,然后自行决定要将多少玉米磨成粉,包括玉米茎、玉米叶、玉米穗轴与玉米壳,或甚至掺入一点锯屑。这些东西除非磨得很细,否则不可能消化,因此磨坊是非常重要的行业。如果你拿不出任何可卖的东西,那就出卖自己吧。即使金日成关闭了所有妓生房,卖淫还是未曾绝迹,只不过是以最谨慎的方式,在个人安排下在民众家里进行。饥荒不只让卖淫重返街头,也早就新一批妓女阶级——通常是一些急欲为孩子寻找食物的年轻已婚妇女。她们要的不过是一袋面条或几颗甜马铃薯。她们的聚集点是清津火车站外面的广龘场。由于等待火车的时间十分漫长,所以广龘场上总是有数百人徘徊闲逛。这些妇女在人群中穿梭,仿佛置身于鸡尾酒会。她们的服装平淡朴素,因为凡是穿着过短的裙子,衬衫领口开得太低或衬衫太紧、牛仔裤或醒目首饰的妇女都会被公共标准警龘察逮捕,所以这些妓女会以挥舞口红或眼神示意的方式向路过的男性频送秋波。


玉熙住在火车站对面,她的丈夫就在火车站工作。每次她看到这些妇女,都会困窘地看着地面,按耐住想注视她们的冲动。然而当中有个女人一直试图与玉熙目光交接,有时似乎还对她投以微笑。与其他女子相比,她的衣着较佳,充满自信,举手投足带着一股职业的纯熟。有一天,当玉熙离开公寓,发现这名女子就站在她的家门前几英尺的地方,一副专程等她的样子。妹子,跟你打个商量”,她故意与熟稔地对玉熙说。“我哥刚从外地来,我们想私下谈点事。你的房间给以借我们用一下吗?她用下巴指着她们身后手足无措的男子,他窘迫地回避玉熙的目光。玉熙虽然对性有些拘谨,但还不至于看不出这首歌好交易。她的丈夫正在工作,孩子也在学校龘。妓女付她五十元,使用她的房间一小时。此后这名女子成了常客,不只服了房前,还不时送糖果给玉熙的孩子。


当然,这是违法的,但话说回来,这种事在当时极为普遍。在北韩,无论提供性服务还是修理脚踏车,只要你收取报酬,就是犯罪。但是谁在乎呢?每个人都需要欺骗才能活下去。绝大多数的买卖交易都出现在老农市场里。即使在共产主义的鼎盛期,金日成也不敢全面禁止民间买卖,只能限制人民仅可买卖自家种植的次要粮食。子女还小的时候,宋太太会到家附近的空地买鸡蛋(如果有钱的话),为全家的早餐加菜。随着时令不同,宋太太可以买到各种不同的蔬菜,如晒干的红辣椒、鱼干或白菜。有时有人会摆上二手衣物、鞋子与盘子,不过新品是禁止贩卖的,那些东西只能在国营商店才买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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