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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幸福 四

发布日期:2017-03-27

 一九九四年的炎夏滞后,迎来了汉奸的寒冬,山区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五度(想到年关于摄氏负三十七度)。个年夏天出现暴雨,洪水淹没了农田。这让北韩政龘府有了不失面子的藉口,首次愿以公开承认国内粮食短缺。一九九五年下田,联合国赈灾小组获准进入北韩,他们得知水灾造成的损失已达一百五十亿美元,五百二十万灾民受害;九万六千三百四十八栋民宅被毁,五十万人无家可归;一百九十万吨的农作物损失。在小儿科病房,金医师则注意到她的病人出现奇怪的症状。在她治疗的孩子当中,凡是一九八○年代晚期到一九九○年代早期出生的,体格都小的惊人,甚至比金医师自己读小学时的个子还小,她当时是班上最矮小的学生。这些孩子的上臂瘦到金医师只需要用自己的食指与大拇指就能轻易圈住。他们的肌肉软弱无力。这是肌肉耗损的症状,也就是身体在饥饿状态下会吃掉自身的肌肉组织。这些孩子因便秘而来看诊时,症状剧烈得让他们痛得大叫。


问题出在食物上。粮食短缺使得家庭主妇开始采集杂草与野草加到汤里面,塑造出一种蔬菜的假象。玉米逐渐取稻米成为主食,但人们不仅吃玉米,还吃玉米叶、玉米壳、玉米茎与玉米轴来充饥。大人还撑得住,孩子稚嫩的胃可受不了。在医院里,医师们一起讨论这个问题,最后他们决定给这些母亲一个烹饪上的建议。“如果你们要煮野草或树皮,就必须把这些东西磨得很细,然后煮久煮软一点,这样比较容易吃”,金医师告诉她们。年纪比较大的孩子与成人则是出现另一种奇怪的新症状。病人的双手长出发亮的疹子,这些疹子要是长在锁骨附近,感觉就像戴了项链,要是长在眼睛周围,看起来如同戴了眼镜。这种症状有时被称为“眼镜病”。事实上这是糙皮症,主要是饮食中缺乏烟龘碱酸所引起,通常发生在只吃玉米的人身上。


因为小感冒、咳嗽或腹泻而来看诊的孩子经常在很短的时间内死亡。贫乏的饮食降低了她们的抵抗力。就算医院有抗生素,她们的身体也虚弱得没办法服用。婴儿骨瘦如柴,他们的母亲自己也营养不良,无法分泌足够的乳汁。在这里,婴儿的配方奶根部不存在,连牛奶也很罕见。过去,奶水不够的母亲会用稀释的粥来喂孩子,现在她们连米也买不起。另外还有一些孩子完全没有可诊断的症状,只显得有些抑郁。他们看起来脸色苍白或者有点发青,皮肤粗糙缺乏弹性。有时候肚子会鼓胀,但有时候又没有。我不知道我的孩子得了什么病,我就是无法让他们停止哭闹”,母亲们这名对金医师说。她同情地点点头。她了解这个状况,却无法把话说出口。在没有粮食的状况下,你要如何告诉一名母亲,她的孩子需要的只是多吃一点?金医师会写下便笺,让这些孩子住院,虽然明知自己根本无法治疗他们。医院也没有食物。当她巡房时,经过小儿科病房,孩子们的目光跟着她的身影。即使当她转身时,她也能感觉到孩子们的眼睛盯着她的白袍,想着她是否能解除他们的痛苦,然而很快就明白她无能为力。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指责。即便是四岁的孩子也知道自己快死了,而我一点也帮不上”,多年后,金医师这么对我说。“我能做的只是事后跟着母亲们对着他们的尸体痛哭。


金医师成为一名医师的时间还不算长,她还没有在自己与病人之间筑起一道保护墙。孩子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几年后,当我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些在她照护期间死亡的孩子时,她斩钉截铁的回答:“每个孩子我都记得。几年过去了,医院能提供的治疗越来越少。地下室的火炉将煤炭烧尽之后,步入熄灭的命运,于是医院的暖气停了。一旦自来水停止供应,也无法适当地拖地。即使在白天,院内也算一片阴暗,医师只能站在窗边写报告。病人必须自备食物与毛毯。由于绷带稀少,病人会剪下被弹权充绷带。虽然医院仍然有能力制造静脉输液,但它们没有瓶子来装这些输液。病人必须自己带瓶子来,通常是使用清津最受欢迎的啤酒“乐园”啤酒的空瓶。如果它们带一个空瓶,就可以吊一瓶点滴。带两个空瓶,就可以吊两瓶点滴”,金医师说。这种事很难堪,令人难以启齿,但我没就是这样做的。最后,医院人去楼空。民众不再带亲人去看病。何必这么麻烦呢?


金日成的死实际上并未对北韩造成多大改变。金正日在他父亲去世前十年已逐渐掌握权力。竞技不可避免的崩溃是经年累月的结果,其病根始于北韩经济的缺乏效率。但北韩的伟大领袖挑了一个好时辰离开人世,往后数年的灾难因此不至于使他毕生的事迹蒙尘。要是金日成多活几年,今日北韩人将不会以怀旧的心情回顾在他统治期间曾拥有过相对富足的生活。他去世之际,刚好就是他的共产主义美梦咽气之时。倒了一九九五年,北韩的经济就跟它的伟大领导人一样静止如石。平均每人国民所得直线下降,从一九九一年的两千四百六十美元,陡降到一九九五年的七百一十九美元。北韩的商品出口从二十亿美元掉到八亿美元。经济的崩溃具有一种有机性,仿佛一个生命体正缓慢丧失功能,走向死亡。在清津沿海矗立的庞大工厂象一道生锈的墙,烟囱整齐得像是监狱的铁杆。烟囱是最可靠的指标。多数时候,工厂暖炉只会喷出几阵烟,你可以清楚数出喷烟次数——一次,两次,顶多三次——然后看着城市的心跳慢慢消失。工厂大门紧闭,上头缠绕着链条和扣锁——当然了,如果早已把机械拆散、运走的小偷没把锁也偷走的话。


工业区北边,海浪轻拍着空当的港口码头。以往固定载运钢板的日本和苏联货船都不见了,现在只剩下北韩的多艘生锈渔船。宣告着二十一世纪的太阳——金正日的几个大字高耸在港口上方的峭壁上,但连这几个字好像也跟周围的景观同朽了。沿路宣传告示上的红色字迹已多年未重新上漆,褪成了暗淡的粉红色。清津曾是北韩污染最严重的城市,现在有了一种崭新的美,荒凉又寂静。在秋冬这两个东北亚干燥时节,这里的天空清新而湛蓝。来自钢铁厂刺鼻硫磺味已消失,人们再次嗅到海水的气味。夏天,蜀葵悄悄从侧方爬上了水泥墙。连垃圾都不见了。这并不是说北韩以前有很多垃圾——东西都不够了,哪来的垃圾呢——但既然经济活动全然停止,文明生活的沉积物自然也随之消失。没有塑料袋或糖果包装纸随风飘荡,港湾里也没有漂浮着的汽水罐。如果有人在人行道上踩熄一根烟,就会有另一个人去捡,把香烟拨开,抽出里面仅余的几根烟丝,用报纸再次卷起。


金日成的去世使美兰的毕业考顺延,她必须等到一九九四年秋天才能毕业。她的教师生涯开始的不是时候——或许在这种状况下,对任何行业来说都是如此。美兰急欲返家与父母同住,因为清津的粮食配给已经完全停止。她要求分发到离家近一点的学校工作,而她很幸运能被派到生气岭矿场附近的一所幼稚园,她的父亲就在这座矿场工作。这座往山丘内部挖掘的矿场,位于镜城通往清津的主要道路以北两英里处,整个矿区呈现出咖啡牛奶的颜色。父母对于美兰能够回家松了一口气,在家里,他们可以确保她不会挨饿受苦。在韩国,未婚子女(尤其是女孩)与父母同住是很普遍的事。美兰可以协助家务与陪伴父亲,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父亲几乎没去工作。他们的口琴式住宅空出了两个房间,她的两个姊姊已经嫁人,而她的弟弟正就读师范学院。


幼稚园离美兰家步行约四十五分钟,外表看起来几乎与她在清津实习的幼稚园一模一样。这家幼稚园位于一座单层水泥建筑物里,要不是外围的铁栏杆漆上色彩鲜艳的向日葵,否则整个园区让人感觉有点阴森。铁栏杆将整个幼稚园围绕起来,在入口处上方构成一道拱门,上面的标语写着:“我们很幸福”。教室前方的操场上有木椅坏了的秋千、滑梯,以及攀爬架等几样老旧的游戏器材。每间教室里清一色的黑板上方挂起金日成与金正日父子肖像,低矮的双人座书桌是用木板制作而成的,边缘以铁架加以固定。教室另一边有个陈列了几本书的大书柜,但这些书几乎无法阅读,因为这都是在很久之前从原版书影印的,只能看到不同层次的灰色字影。这里的书本与纸张一直很稀少,积极的母亲如果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家也能念书,就必须亲手抄写教科书。


两家幼稚园的叉腰主要表现在学生身上。村子里的孩子一眼就可看出比城市的孩子穷。幼稚园生还不需要穿制服,所以这些孩子来学校时都穿着哥哥姊姊穿过的各种杂色旧衣。他们通常穿了好几层,因为学校几乎不提供暖气。美兰惊讶于这些孩子们衣物的破旧。她帮孩子们一件一件脱掉外套,知道看到他们的娇小身躯为止。她握住孩子们的手,他们的小瘦子攥起的拳头迷你的如同胡桃一般。这些孩子的年纪在五到六岁之间,但在美兰严重他们并不比三、四岁的小孩来得高大。她在清津实习时,学生大多是工厂工人或公务员的孩子,而这里全是矿工的孩子。美兰这才了解,虽然清津有粮食供应的问题,但矿工的粮食问题更是严重。过去,矿工有额外的粮食配给,一天九百公克的粮食多于一般工人的七百公克,用来奖励他们的辛苦劳动。现在,生气岭周遭的高岭土矿与煤矿整年大部分的时间是关闭的,矿工的粮食配给也跟着取消。美兰怀疑,有些孩子来学校主要是为了餐厅提供的免费午餐,但也只有加了盐与菜叶煮出来的清汤,就像她在大学宿舍吃的一样。


美兰对新工作仍充满了热情。当上教师,成为受过教育而有地位的阶级成员,对美兰这位矿工的女儿来说——更甭提她出身的家庭来自于社会最低的阶层——等于向上提升了一大步。每天早上,她迫不及待地起床,穿上清爽的白上衣,为了让衣服笔挺,她还刻意放在床席下压了一整夜学校从早上八点开始上课。美兰脸上堆起最自信的笑容,迎接排队依序走进教室的孩子。孩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坐定,美兰马上拿出她的手风琴。所有的老师都必须会弹手风琴,而手风琴也是美兰的毕业考科目。在北韩,手风琴被成为“人民的乐器”,因为无论是踏步走向建筑工地还是辛苦地在田里担任一日志工,手风琴都是便于随身携带的物品——没有任何乐器比得上用手风琴演奏振奋人心的进行曲更能激励田里的农人或建筑工地的工人了。在教室里,老师经常演唱《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最幸福》;这首歌的曲调平易,每个北韩孩子都会唱,就像《一闪一闪亮晶晶》一样。美兰在学生时代也曾唱过这首歌,而且歌词牢记于心:我们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最幸福。我们的家在劳动党的怀抱里。我们亲如手足。即使火海靠近我们,甜蜜的孩子无庸畏惧,我们的父亲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最幸福。


美兰没有姊姊美姬的音乐才能,即使是迷恋她的俊相,听到她的歌声也会退避三舍。然后她的小听众却没有那么挑剔。当美兰唱歌时,他们的小脸会朝向她,充满了生气与活力。孩子们喜爱美兰,她充满热情地教导他们,而孩子们也热情地予以回应。美兰与她的弟弟年纪相仿,所以姊弟的关系比较像是竞争者,而不是她可以教导使唤的对象,美兰对此总是感到缺憾。美兰喜爱这份工作,她对于教导的课程内容,从未停下来思索到底是对是错。她从未想过教育还有别的可能。在一九七七年的《论社会主义教育》(Theses on Socialist Education)中,金日成写道:“只有以健全的政治与意识形态教育为基础,人民的科学与科技教育以及体格锻炼才能成功。”由于美兰的学生还无法阅读伟大领袖的大量作品(金日成的姓名被冠在十余本著作上,金正日则是他父亲的两倍),所以她大声朗读摘录给孩子们听,并鼓励他们跟着她一起复诵关键词。可爱的小女孩或小男孩童言童语地高声背诵金日成语录,总能引起打人轻声的或咧嘴的微笑。意识形态训练之后,接下来得课程是比较熟悉的科目,但亲爱的领袖从未离开孩子们的心灵。无论他们学习数学、科学、阅读、音乐还是艺术,孩子仍被教导要尊敬领袖与憎恨敌人。以小学一年级的数学课本上的几道题目为例:八名男孩与九名女孩唱歌赞美金日成。唱歌的孩子总共有多少人?在反抗龘日本占领时期,一名女孩送信给我们的爱国部队。她把信放在装有五颗苹果的篮子里,却在检查哨被日本士兵拦住。士兵偷了两颗苹果。请问还剩几颗苹果?


三名朝鲜人民军士兵杀死了三十名美军士兵。如果这三名士兵每人杀死的美军士兵数量一样,那么他们各杀了几名美军士兵?二零零三年出版的小学一年级初阶读本有一首诗,题为《我们要去哪里?》我们到了哪里?我们到了森林。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要翻过这座山岭。我们要去做什么?我们要去杀日本兵。音乐课教的一首歌曲是《射死美国杂碎》:我们的敌人是美国杂碎 他们想占据我们的美丽祖国。用我亲手制造的枪我要射死他们。砰,砰,砰。


初阶读本故事里的孩子被毒打、被刺刀捅死、被泼强酸或被丢到井里,而迫害这些孩子的恶棍一定是基督教传教士、日本鬼子或美国帝国主义杂碎。在一本受欢迎的读本里,一名男孩因为拒绝帮美国士兵擦皮鞋而被活活踢死。插图里的美国士兵,鼻子被画成象啄木鸟一样,如果纳粹德国反犹卡通里的犹太人。美兰听过许多韩战时美军的残暴恶行,但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的母亲还记得开车经过村子的美军士兵长得高大英挺。我们在后头追着他们”,母亲回忆说。在后头追着他们?你们不逃跑吗?不,他们给我们口香糖”,母亲对她说。你是说,他们不想杀你们?”美兰听到母亲的故事时,感到不可思议。上历史课时,老师带孩子们进行户外教学。规模较大的小学会另外腾出一个房间讲授伟大领袖的事迹,这个房间成为金日成研究室;矿区幼稚园的孩子们步行到镜城郡小学参观这件特别的房间。金日成研究室位于新建校舍的边间,房间干净、明亮而且乱起比学校其他地方更为充足,劳动党会定期抽查以确保校方维持此处的整洁。这件房间就像圣地一样,即使是幼稚园生也知道此处不许嬉笑、推挤或窃窃私语。他们安静地把脱下来的鞋子排列整齐,然后走近金日成的肖像,深深地三鞠躬,并且说:“父亲,谢谢你。


房间中央摆着一个金日成的诞生地万景台的模型,外围用一个方形的玻璃罩罩住。万景台是位于平壤郊区的一个村落。孩子们隔着玻璃看着迷你的茅草屋顶农舍,得知伟大领袖生于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以及他来自一个爱国者与革龘命份子家庭。孩子们也被教导金日成在三一运动时曾高喊抗龘日口号——这场发生于一九一九的抗龘日暴龘动,当时金日成才七岁——还有他如何斥责富有的地主,小小年纪的他,在精神上已是一名共龘产党员。金日成十三岁时即离开家前去解放自己的国家,挂在房间墙面上的油画描绘出金日成抗龘日斗争的功绩。从北韩的角度来看,金日成几乎是单枪匹马将日本人击败。官方历史省略了他在苏联的时期以及史达林扶植他成为北韩领导人所扮演的角色要说这当中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金日成死后似乎变得比生前更伟大。平壤下令改变历法。北韩人不再使用以耶稣生卒年为准的西元纪年,而将现代的起始定于一九一二年,也就是金日成出生那年,以此推算,一九九六年要改成主体八十四年。金日成后来被成为“永远的主龘席”,虽然长眠于永生塔下设有空调设备的陵寝里,他的精神仍统治这个国家。金正日取得劳动党总龘书记与国防委员会委员长的头衔,后者是北韩最高职位。虽然无疑地金正日是国家元首,但他坚持不接受父亲留下的国家主龘席职位,充分显示他的孝心,而这也使他在父亲庇荫下(父亲比他来得更瘦尊敬也更受欢迎)能继续掌握权力。


在一九九六年之前,金正日禁止竖立自己的铜像,反对挂上自己的肖像,而且避免在公共场合露面,但父亲死后,他的姿态似乎越来越高。就在金日成去世那年,教育部下令全国各级学校设立金正日研究室。这些研究室就跟他父亲的特殊房间一样,不同的是,房间中央的模型从万景台的小村落改成白头山,这座跨越中国玉北韩辩解的火山是金正日的诞生地,据说他出生时还出现双虹的吉兆。白头山是个好选择:韩国人长久以来一直把这座山尊奉为神话人物檀君的出生地。檀君是天神与熊女之子,传说他于西元前二三三三年建立了第一个朝鲜王国。北韩无视苏联方面的记载,上面显示金正日其实出生于俄国远东的伯力附近,当时他的父亲正与红军一同作战。要在北韩虚构历史与树立神话相当容易,要在一九九六年的北韩盖一栋建筑物反而困难。金正日研究室与他父亲的研究室相比必须毫不逊色,但在工厂停工的状况下,砖块、水泥、玻璃乃至于木材都供应缺乏,最难取得的原料是安装在窗户上的玻璃,因为清津的玻璃工厂已经关闭。这段期间如果窗户破了,只能用木板或塑料板来遮盖。唯一仍在制造玻璃的地方是一家位于南浦(一座濒临黄海的港口城市)的工厂,可是学校没有经费购买。镜城的学校想出了一个法子。学生和老师可以收集以镜城当地的高岭土制成著名陶器,然后带往南浦——此处以盐田著称,以永陶器换盐,然后卖盐获利,再用这笔收入购买玻璃。这是个相当复杂的计划,但没有人有更好的点子。他们接到指示,要以自身的资源进行这场全国性的金正日研究室兴建计划。校长希望老师与家长能参加这趟旅程。由于大家都认为美兰具有活力而且聪明,最重要得是她值得信赖,所以大家都希望由她来执行这项任务。


美兰从听到这趟旅程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着手安排。她偷偷查阅了铁路线地图。如她所猜想的,南浦位于朝鲜半岛的另一边,在平壤的西南方。无论他们搭乘的是哪班列车,都会经过平壤,而且很可能在平壤郊区的总站点停靠,许多大学集中在这里。她将只离俊相的校园数英里远!金日成死后,俊相与美兰的联络变得更不容易。他们已经度过了那段不自在却又愉快的尴尬阶段,现在可以轻松地于对方相处,而且满足于这段单纯的友谊。不过近年来原本需要几星期寄到的信件,却延长到几个月,甚至未能寄达。人们怀疑是铁道员工在寒冬中烧掉这些信件取暖。午夜过后,美兰开始露初疲态,她在旅程中睡得不多。俊相摸摸口袋,看到自己剩下的零用钱能不能让她在火车站旁的旅社过夜。他跟美兰保证,如果他多付一点小费,旅社老板不会为难她没有旅行文件,她在返家之前可以睡个好觉。俊相没动过歪脑筋,完全纯真的他没想过在旅社房间可以做别的事。不,不,我必须回家”,美兰拒绝了。她已经违反太多规则与风俗,不想再犯下年轻女子睡在旅社的禁忌。他们一起走到火车站,脚踏车再次摆在他们之间。虽然午夜已过,但车站附近仍然人声鼎沸。由于列车没有固定的班次,人们已经习惯彻夜守候列车到来。就在不远处,一名妇女摆上烧着木头的火炉,上面架着一大锅味噌锅(一种带有辣味的豆类汤汁),不断地来回搅拌着。他们并肩坐在低矮的长凳上吃东西,美兰收下俊相送她的小点心与一瓶水。火车出发时已是早上五点钟,还没来得及看见晨光,美兰就已进入梦乡。


美兰原本高亢的情绪伴随着这趟旅程的结束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冒险而分泌的肾上腺素耗尽后,美兰感到筋疲力尽与不安,往返平壤的困难让这段感情变得毫无希望。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见到俊相。他在平壤过着大学生活,自己则与家人住在清津。在北韩这样一个小国里,平壤怎么会象月亮一样遥不可及?美兰在旅途中看到的景象也让她心烦意乱。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走出清津,而即使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刻,她也不由得注意到一路上看到的破败景象。她看到跟自己的学生年龄相仿的孩子,穿着破烂衣服在火车站乞讨食物。他们在南浦买到玻璃之后,最后一晚,她与同伴睡在火车站外面。因为他们没有钱住旅社,而天气又很暖和。车站前有个小公园,实际上比较像是路口圆环,公园中央有一棵树,周围则是草地,人们在上面铺了厚纸板或塑料垫就地休息。美兰断断续续地睡着,翻来覆去寻找舒适一点的姿势,直到她发现有一群人站了起来。他们安静地交谈,并且指着字他们附近的某个人——他蜷曲着身体躺在树下,看起来睡得很沉。然而并非如此,那个人已经死了。


不久,拉来一辆牛车。站着的人分别抓着死者的手臂与脚踝,把尸体抬上车。就在尸体砰地一声落在木板上之前,美兰看了他一眼。死者看起来还很年轻,也许还是个青少年,这点可以从他下巴的光滑肌肤看得出来。当他的腿被抬起来的时候,身上的T恤也敞了开来,露初胸部的皮肤。嶙峋的肋骨在黑暗中露出阴冷的光芒。美兰从没见过这么瘦的人,然而话说回来,美兰也没看过死人。她感到一阵恐怖,但还是昏沉沉地睡去。之后,美兰感到困惑,这个人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不是饿死的?尽管这些日子以来大家都吃不饱,就连政龘府也承认去年夏天之后出现了粮荒,但她从未听过北韩有人饿死。这种事指挥发生在非洲或中国。事实上,当老一辈的人谈到一九五○念叨与六○年代中国人大量死亡的历史时,总是归咎毛龘泽东灾难的经济政策。“幸好我们有金日成”,他们这么说。美兰后悔当初没有问俊相这件事,因为她不希望耽误两人短暂几小时的相处时间。她返回清津之后,开始关注自己先前未曾留意的现象。美兰发现,她刚来幼稚园时看到学生长得很瘦小,现在这些孩子的身形似乎又更小了,时光倒流就像电影影带倒转一样。每个孩子应该从家里带一捆柴火供学校地下室锅炉使用,但许多孩子的家中有困难。他们细瘦的脖子支撑着无力抬起的大头,突出于腰部上方的肋骨骨架小得可怜,美兰甚至用双手就可以环绕起来,甚至有些孩子的肚子开始胀大。美兰一看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记得曾看过一张索马里饥民的照片,每个人都挺着胀大的肚子;虽然她不知道这种状况可以用什么医学术语来称呼,但她在师范学院的营养学课程里学到,这是蛋白质严重缺乏所导致的。美兰也注意到孩子们的发色越来越淡,逐渐变成了红铜色。


学校餐厅因缺乏食物而关闭。学生被要求自己带便当来学校,不过他们多半空手而来。当只有一两名学生没带午餐时,美兰会让有带午餐的学生各分一匙给没带午餐的同学。但是不久,那些帮孩子带便当的父母就跑来抱怨。我们家里没有足够的食物分给别人”,一名母亲抗议说道。美兰听到传言,说学校可能从国外人道援助机构获得一些饼干与奶粉。一名代表来参观这地区的另一所学校,然而校方只让衣装得体的学生出来迎接外宾,通往学校的道路加以重修,建筑物与庭院也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是国外援助并没有送来。相反地,老师们各被分配了一小块位于学校附近的土地在上面种植玉米。收成之后,将玉米穗轴以外的部分全剥下来煮熟,让玉米粒膨胀得像爆米花一样大小。它可以作为让孩子止饿的零嘴,但无法提供填饱肚子所需要的热量。老师不应该偏爱某些学生,但的确有一名学生特别受到美兰的注意。这名女孩名叫惠玲,即使才六岁,她已经成了班花。美兰从没见过小孩子有这么长的睫毛,而她的睫毛围绕着一双晶莹明亮的眼睛。起初,惠玲是个活泼、专注的学生,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仿佛怕听漏了老师说的每一个字,因此获得了美兰的喜爱。但现在的她却变得有气无力,有时还上课时睡着。起来喽,别睡了”,美兰有一天叫惠玲起身,这名女孩趴在桌上,脸颊紧贴着木桌。美兰用手托住她的下巴,扶起她的脸。之间惠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肿胀的眼皮沉重地紧闭着。她显得神志不清。她的头发散落在美兰手上,摸起来脆弱而粗糙。几天过去了,女孩一直没来上学。美兰从邻居口中得知她的住处,她觉得自己应该登门拜访。但不知何故,美兰打了退堂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她其实很清楚惠玲发生了什么事,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美兰的班上有许多学生出现相同的情况。他们在上课时突然见往桌上重重一趴,到了下课时间,当其他学生蹦蹦跳跳跑到操场玩耍时,他们仍然动也不动地趴在桌上睡觉,或是躺在午睡的床席上。事情的发展总是循着相同的流程:首先,家中无法提供学校需要的柴火;然后没有办法带午餐;接着孩子们没有体力上课,连下课时间也在睡觉;然后,孩子因不明原因而不再来学校上课。就这样,三年来,幼稚园的学生从五十名减少到十五名。


这些孩子发生了什么事?美兰不想追问,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美兰再见到俊相时已是冬天。这次轮到俊相给她一个惊喜。他在假期初从学校返乡。他没有冒着撞见美兰父母的风险直接跑去她家,而是前往幼稚园。这天,学校已经放学,但美兰仍在幼稚园里整理教室。学校没有大人坐的椅子,所以美兰只能锁着身子塞坐在小椅子里。这张桌椅恰好是她最喜爱的学生的座位,她瘦小的身躯可以轻易坐进这张椅子。美兰向俊相提到她的学生们所发生的事,俊相试着安慰她。你能做什么呢?”俊相说:“就算是国王也无法帮这些人。不要把责任全揽在身上。这段对话是尴尬的,因为他们谈论的是一件令人困窘的事实。俊相与美兰都不缺粮食。俊相的父亲无法在自家的庭院种植的东西,可以用日圆在黑市购买。更诡异的是,美兰现在吃的比过去几年更好,因为她已经搬离大学宿舍回到自己家里。处于经济危机之中,美兰家低下的阶级地位并未让他们受苦。美兰美丽的大姊意外嫁给条件非常好的对象,她的美貌显然击败了充满问题的家庭背景;她的丈夫在军中服务,他动用关系帮助美兰家度过难关。美兰的母亲则不断寻找赚钱的门路。电力中断之后,她无法使用制冰器来制作豆浆冰淇淋,但她另辟蹊径——养猪、制作豆腐与磨玉米粉。


十年后,当美兰为人母,尝试从事有氧运动来减去产后多于的体重时,她生命的这段经历成了她良心的重担。她经常对自己当初的行为感到不耻,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帮帮那些孩子。当孩子挨饿时,她怎么能填饱自己的肚子?一个人的死是悲剧,一千人的死是统计数据,这话说得不错,对美兰来说也是如此。她还没有领悟到,自己的冷漠其实是环境养成的求生技能。一九九○年代的北韩,为了生存下去,人们必须狠下心来不跟别人分享食物。为了不让自己发疯,必须装作漠不关心。在那个时期,美兰必须学着在街上绕过尸体,假装没有看见。她可以毫无怜悯之心地看着五岁的孩子死去。如果连她最喜爱的学生都能不伸出援手,更何况是完全陌生的人。


有一种说法认为,在共产国家成长的人无法独立谋生,因为他们总是期盼政龘府会照顾他们。但对于北韩饥荒的无数受害者来说,这种说法并非事实。北韩人民兵没有消极等死。当公共配给体系停止运作时,民众被迫各凭本事填饱自己的肚子。他们利用桶子与绳子布置成陷阱捕捉田里的小动物,火烧在阳台上悬挂网子捕捉麻雀。他们靠自己学习各种植物的营养成分。他们回到集体记忆力饥饿的过去,重新找回祖先的生存技巧:剥掉松树带有甜味的内层树皮,研磨成细粉,用来取代面粉;把橡实捣成糊状物,放进模子里使其成行为立方体,这些方块放入口中会自然融化。北韩人学会吞下自己的自尊与捏住自己的鼻子。他们从农村动物的排泄物中挑出来未被消化的玉米粒。船厂工人发展处一种技术,原本储存粮食的货仓底部残留着腐臭黏腻的东西,他们将这些东西刮起了,放在地面晾干,从中可以拾取一点未烹煮过的稻米与其他可食用的谷物。


在海滩上,民众从沙里挖掘贝类,将海藻装满桶子。当局于一九九五年沿着海滩设立栅栏(表面上是为防范间谍,实际上更有可能是为了不让民众捕鱼,因为这些渔产是国营公司的禁脔),民众只能到海边未设栅栏的悬崖,将一把把的耙子首尾绑起来,伸到海里捞海藻。没有人告诉民众该怎么做,北韩政龘府不愿公布粮荒的严重程度,于是大家只能自求多福。妇女们彼此交换烹饪心得。煮玉米时,玉米的壳、穗轴、叶子与茎不可丢弃,这些可以一起磨成粉。即使这些东西没有营养,但可以产生饱足感。煮面至少要煮一个钟头,让面条看起来大一点。在汤里加一点草叶,看起来就像加了蔬菜。把松树树皮磨成粉,可以做成糕饼。民众投入一切心力在采集与生产粮食上。一大早就要起床寻觅早餐,早餐一吃完,紧接着就要思索晚餐的着落。原本吃午饭时间拿来睡觉,可以保留一点热量。然而这么做终究还是不够。制衣厂关门后,宋太太感到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仍是一名忠贞的共龘产党员,对于任何带有资本主义腐臭的事物由衷感到厌恶。她敬爱的金日成大元帅不断耳提面命,社会主义者必须“防反资本主义与修正主义的有毒思想”。她喜欢引用这段语录。


伟大的领袖去世后,一切还是没有改变,家中没有人领到薪水,就连在广播站工作地位崇高的丈夫也是如此,何况他还拥有党员身份。长博甚至连免费得酒与香烟这类记者的固定福利都领不到。宋太太知道她该放下身段赚钱的时候到了。但是该怎么做?可想而知,宋太太不可能成为一名商人。五十岁的她除了打算盘,商业技能一窍不通。然而当她与家人谈到这个困境时,家人提醒她在煮饭烧菜方面颇具天分。过去还能取得食材的时候,宋太太喜欢做菜,而长博喜欢吃。她会的彩色相当有限,因为北韩人没接触过外国菜,但对一个国名与饥荒二字同义的国家来说,北韩本身的菜肴算是相当丰富了。(事实上,南韩许多餐厅都是由北韩人掌厨。)北韩厨师别具创意,善于使用自然食材,如松茸与海藻。他们以当季新鲜的食材搭配米饭、大麦或玉米,以红豆沙或辣椒调味。招牌菜是平壤冷面,这是冷的荞麦面搭配加醋汤汁,再随地方不同放上白煮蛋、小黄瓜或梨子等各种配菜。工作忙碌时,宋太太会买现成的面条,不然她会亲手制作。在食材配给有限之下,宋太太有时会用油炸的方式让蔬菜吃起来酥脆可口。丈夫生日的时候,她会用米饭做出甜甜黏黏的糕点。她会酿制玉米酒。而女儿们都夸赞她做的泡菜是邻里间最好吃的。


宋太太的家人鼓励她以厨房作为生意的地点,而最好的产品应该是豆腐,它是困难时期的优良蛋白来源。豆腐在韩国菜得运用十分广泛,可以煮汤、焖炖、油炸或发酵。宋太太想用豆腐来代替鱼肉,只要用油与红椒将豆腐迅速煎过。为了筹钱买大豆,他们开始卖掉家中的物品。首先出清的是他们珍贵的电视机——这台日本制的电视机是长博父亲在韩战从事情报工作所得到的奖赏。制作豆腐相对来说较为简单,却也耗时费力。必须先将大豆煮熟后磨碎,然后加入凝固剂,接下来就像起司一样放入布中拧干,最后剩下稀豆浆及豆渣。宋太太觉得养猪也是个好主意,可以用制作豆腐剩下来的残渣喂猪,两者相辅相成。在他们公寓后面有一排用来储藏物品的小屋,宋太太把宰市场买来的一窝小猪安置在其中一间,并锁上大锁。


几个月过去,生意进行的还算顺利。宋太太把她的小厨房变成了豆腐工厂,在公寓的温突上烹煮一大锅大豆。长博品尝她做的成品,觉得没有问题;而吃了豆渣与豆浆的小猪越长越肥,宋太太每天早晨还为它们准备草料。不过,制作豆腐需要的木材与煤炭等燃料变得越来越难取得,电力一个星期只供应几个小时,仅足够提供流失哇灯泡、电视机或收音机使用。缺少煮大豆的燃料,宋太太没办法制作豆腐。没有豆腐,她没有办法喂饱饥饿的猪,得花几个小时捡拾足够的草料给猪当饲料。听着,我们可能也要吃草”,她半开玩笑地对长博说。然后,她想了一下又说:“如果猪吃草没事,那我们也可以吃草。于是它们开始尝试从未有过的严酷饮食,这对于这对自视为美食家的夫妻来说,如同自天堂坠入地狱。宋太太必须带着厨房用的刀具与篮子从市中心往北边或往西边走到没有道路可通的地方,采集可供使用的野生植物。走进山里,也许能找到象蒲公英或其他尝起来风味还不错的野草,就连在粮食充裕时人们也愿意吃这些植物。宋太太偶尔会发现农民丢弃的腐烂白菜叶。她会将当日采集到的植物与她能买到的食材搭配起来烹煮。通常是磨碎的玉米粉——将玉米壳与玉米穗轴磨碎的廉价食物。如果连这都买不起,宋太太会买更便宜的松树皮内层粉末,有时还掺杂了一点木屑。然而再怎么高明的厨艺也无法掩盖这股极恐怖的味道。宋太太必须不断地磨碎切碎这些野草与树皮,使它们成为软到可以消化的糊状物,例如面条或糕点。有一定形状或许还能自欺欺人,让人以为自己吃的是真的食物。宋太太只能将这些东西做成毫无风味口感的粥状物,而唯一能用来调味的只有盐。一点咖喱或红椒或许可以把味道盖过去,但这两样东西实在太贵了。食用油即便是有钱也买不到,油的缺乏使烹调变得十分困难。宋太太到姊姊的小姑家拜访时,她吃到了用豆茎与玉米茎熬煮而成的午餐。尽管很饿,但她还是吞不下去。茎又苦又干,就像鸟巢细枝般梗住了她的喉咙。她下意识地想把东西呕出,整张脸涨的通红,最终终于吐出来了。她感到很丢脸。金日成去世后的一年间,宋太太唯一吃过的肉类是青蛙。她的几个兄弟在乡村抓了一些。宋太太的妯娌用酱油快炒,将其切成小块放在面条上,她觉得这道菜很好吃。蛙肉不是典型的韩国菜,宋太太过去从未吃过;遗憾的是,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尝蛙肉。到了一九九五年,北韩所有的青蛙都在过渡捕捉下消失无踪。


一九九五年中,宋太太与丈夫已将家中绝大多数值钱的东西变卖以换取粮食。在电视机之后,他们卖了家里主要的交通工具,一辆二手的日制脚踏车;接着是缝纫机,宋太太家的衣服都是用这台机器缝补的;长博的手表也卖了;就连他们的结婚礼物,一幅东方山水画,也拿去换了粮食。他们卖了绝大部分衣物,包含存放这些衣服的木头衣柜。这间两房公寓原本对他们来说相当拥挤,现在所有的杂乱全消失了,墙面几乎空了出来,只剩下金氏父子的肖像。唯一还没卖的就只剩这栋公寓。这是一个奇怪的概念。在北韩,你没有自己的房子,只拥有住的权利。尽管如此,非法的不动产市场依然存在,民众不动声色地交换住房,收买官员让他们睁一眼闭一眼。宋太太在旁人的介绍下认识了一名妇女,她的丈夫过去曾被派至俄国的木材厂工作,手上攒了一些钱,让他们有能力换更好的公寓。宋太太的公寓位于市中心的极佳位置,在路面电车停摆后,这个区位显得更加重要。宋太太与长博这里住了二十年,交到许多朋友;这都要归功于宋太太善良的个性,她主持人民班多年来却未得罪任何人。她与长博都觉得不需要住这么大的房子,现在家里只有他们俩与长博的母亲,女儿都已经嫁人了,儿子则是搬出去与女友同住。宋太太一直不愿意接受那名年纪比她儿子大的女子,她觉得儿子与人同居是一种耻辱,但至少家里少了一张嘴吃饭。


这间公寓卖了一万朝鲜圆,依照官方汇率相当于三千美元。他们搬到意见单人房。宋太太决定要用这笔钱从事另一笔生意:买卖白米。米是韩国人的主食,事实上,韩文中的bap,既可以指米,又可以指饭。一九九五年后,清津的居民只能从黑市(如果他们有现金的话)取得白米。咸镜北道太寒冷而且多山,稻米产量极少。除了罗南附近小港湾的沼泽地,清津市所需的稻米都必须藉由火车与货车运送,而铁公路路况的不良又造成米价上扬。宋太太想,她可以在滨海地区以较便宜的价格购入白米,并且带上火车。以这种方式买进任何主食谷物是严重违法的(政龘府尚能容忍民众买卖蔬菜与肉类),然而既然每个人都这么做,宋太太也决定加入。她可以小赚一笔并且为自己与长博留下一批白米,光想到这点就令她垂涎三尺。从一九九四年起,他们就再也没吃过米饭了,因为玉米的价格只有白米的一半。


宋太太出发时把一万朝鲜元藏在自己的内衣里,好几层的冬衣掩饰了胸前不自然的凸起。她搭火车到平安南道卖了两百公斤的白米。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宋太太启程返家,这趟旅程花不到一天的时间,一包包的米全塞进她的作为底下。长博动用新闻记者的关系让她坐上三等车厢的卧铺,一等与二等车厢仅供劳动党官员与军官使用。只有在这个时候,宋太太才感受到自己身份的不同。这列火车很长,行经弯道时,可以看到后头的车厢,那些无法动用关系的人只能站着。他们紧密地挤在一起,从远处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还有更多人攀在车顶上。送该台早上八点三十分趴下卧铺,与同车的其他乘客交谈——一名士兵、一名年轻妇女与一名祖母辈的女士,他们谈起了铁道路况不良的问题。火车在昨晚整夜走走停停,而现在则是倾斜得厉害,使她们无法吃早餐。他们说话的声音变得短促,颠簸持续中断他们对话,知道一次巨大的弹跳将宋太太从座位上抬了起来,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她侧躺着,左脸靠着意见冰冷的东西,后来才发现那是车窗的金属框。火车出轨了。


宋太太听见后防传来痛苦的叫声。车厢成了扭曲变形的金属笼子,后防拥挤的车厢几乎已完全损毁,绝大多数乘客都丧生了,前方车厢的菁英份子大致幸免于难。这场意外发生在新浦附近,距离清津约一百五十英里的海岸边,最后的死亡人数据说达到七百人。不过就跟北韩的其他灾害一样,这场意外绝不会被加以报导。宋太太爬出残骸,她的脸颊流下一道长而深的伤口,大腿被扯下一层皮,北部扭伤。卧铺车厢里的东西全砸在她身上,然而这种封闭车厢或许是她得以活命的原因之一。意外发生后的第四天,宋太太走回清津。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人——在金日成的慈爱照顾下出生,并且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现在更加这么认为,因为她从火车灾难中生还。宋太太必须克服疼痛与恐惧再度达成火车回清津,然而当她在月台上见到丈夫与几个月没跟他说话的儿子时,她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幸运,即使这场意外让她损失了大部分的白米。


宋太太的伤势比她原先想的更为严重。一旦幸福感逐渐散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受了重伤。医师给她止痛药,嘱咐她三个月的时间不能下床。宋太太无视这些忠告,因为必须有人为这个家张罗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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