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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幸福 三

发布日期:2017-03-27

 当国外媒体与一九九三年报导北韩出现粮荒时,北韩新闻媒体纷纷表示愤慨。国家以低价提供粮食给人民,民众因此不清楚米价。这才是朝鲜北半部的实情。我国所有的民众都过着幸福的日子,完全不用担心粮食不足的问题。如果北韩人能静下心来想想,他们得到的讯息是如何前后不一与充满谎言,他们会发现自己处于极危险的状态。他们没有选择。他们无法逃离自己的国家、罢黜自己的领导人、表达自己的看法或抗议。为了继续过日子,一般民众只能要求自己不要想太多。然后人性固有的求生本能会告诉他们要保持乐观。就像一九三零年代初德国犹太人告诉自己事情不会更糟一样,北韩人也这么欺骗自己。他们认为粮荒是暂时的,情况总会好转。饥饿的胃不可能被蒙骗,但有时还是会自欺欺人。除了进行新一波的宣传活动,北韩政龘府也加强了国内广大的监控网络。政龘府值得被抱怨的地方越多,就越要确保没有人抱怨。


宋太太从一九七零年代初开始担任“人民班长”的职务。每年,左邻右舍必须选出一名领袖,通常是一名已婚的中年妇女。宋太太正好适合这个职位,因为她急公好义、有组织力、忠诚而且如韩国人所说的善于“察言观色”。她与么个人都处得不错。她必须拟定一份工作表,从她居住大楼的十五个家庭里分配由谁来打扫走道,谁来修剪大楼前面的花草,谁来收集与回收垃圾。宋太太还必须汇报任何可疑的活动。宋太太被分派到国家安全部派来的一名情报员底下做事。康同志比宋太太年长几岁,她的先生据说是与平壤方面有联系的劳动党官员。每隔几个月,她们会在区办公室见面,或者是康同志到宋太太住处喝杯自酿玉米酒,顺便收集邻里间的情报。宋太太一直没有什么情报可以上报。这栋大楼一直相安无事,除了长博曾对雨鞋有怨言外,没有人惹上麻烦。但康同志相当坚持,随着粮食配给越来越吃紧,她想知道是否有人对政龘府有怨言。有人抱怨粮食吗?他们说了什么?”情报员问道。她预先在大楼前面等宋太太,然后在门口拦住了她。他们什么都没说”,宋太太驳斥她的说法。这倒是真的。事实上,宋太太已经注意到,每当她踏入公寓时,邻居的对话就会突然打住,她走进的房间经常会陷入诡异的静默。每个人都知道人民班长必须要向国家安全部汇报。康同志还是不满意。你应该先抱怨。你要问为什么粮食不配给下来。然后看她们有什么反应”,她一面发出不满的嘘声,一面又左顾右盼,确定玄关没有人偷听到她说的话。


宋太太急着想脱身,只能无力地点点头。她其实不大想照她的话做。她知道这些邻居并没有涉入颠覆活动。他们不是国家的敌人。至于宋太太自己则是累得没有空去想意识形态的问题。粮食的缺乏让宋太太失去了活力。她整天若有所思,虽然脑子里一直数东西,但总是得不出具体的数字。她一直想着要如何为家人获取粮食。一九九一年,制衣厂完全停摆,而在工厂的最后一年,宋太太一毛钱也没领到,只有拿到粮票,但粮票已经没有用处,因为公共配给中心已经没有粮食。宋太太的丈夫过去经常因为加班而获得一些额外的粮食,例如食用油、饼干、香烟或酒,现在几乎都没有了。国营店铺的货架上完全空荡荡的。制衣厂关了之后,宋太太在黑市购物的顾虑一扫而空,黑市的确有粮食,甚至有时还有白米,只是价格贵得吓人。在黑市,二十五朝鲜圆才能买到一公斤的白米,但在配给中心一朝鲜圆就能买到十公斤的白米。不过宋太太仍然鄙夷到市场工作。她在那边能做什么?她没有土地,所以无菜可卖。她不知道该怎么叫卖,她唯一会的商业技能就是打算盘。宋太太家有四个孩子,加上大女儿结婚,过去这几年没省下钱来。她的脑子里开始盘点自己的财产。东方的山水画、电视、丈夫的书,也许缝纫机也可以卖钱?就在宋太太左右盘算之际,另外有数千人在做相同的事。该卖掉什么?哪里可以找到粮食?


清津基本上是一座水泥丛林。只要不是陡峭的山坡地,就全盖满了房子。这里不是你可以到树林里猎捕鸟类与采集野果的地方。宋太太一家捡拾蛤蜊的海滩,可以采集的贝类极少,而且当地水深,不适合在岸边垂钓。清津唯一适合种植的地方是罗南小港口附近的小菜园与稻田。人们开始到更远一点的郊外寻找食物。镜城郡的果园是人们趋之若鹜的目标。每到周末,清津有许多家庭假装要外出踏青,其实他们的目标是这座果园,这片集体果园离清津市中心约三英里。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因为饥饿才这么做。这座由集体农场经营的果园出产一种特殊的朝鲜梨,通常会出口到日本以换取强势货币。朝鲜梨的大笑与形状类似葡萄柚,但外皮与西洋梨一样是黄褐色,咬起来有苹果的松脆口感。朝鲜梨的完美球形使它在结实自落之后,往往顺着地势滚到果园周围的栅栏之下,相当容易捡拾。来捡梨子的很多是孩子。由于学校午餐分量越来越少,甚至停止提供,所以孩子们宁可翘课去寻找食物。他们可以轻易从铁丝网底下钻过去。有个年轻人,他在一九九二年时是十岁,他带着些许自豪会议自己曾攀在公车的后保险杆上,在最后一站罗南下车,然后走一小时的路。他只是个孩子,又只身一人,没有人提防他。他的幼小身躯顺利穿过栅栏,然后尽可能将梨子装满整个袋子。“我尽可能地捡梨子,然后把这些梨子全分给我的朋友”,他说。


这个时期的其他回忆则是苦涩的。金智恩,当时刚从医学院毕业,担任住院医师的她,在某个周末与父母、妹妹、妹夫以及两个小孩一起前往果园。带着还在学步、不断央求的孩子,他们直到中午才抵达。但他们太晚了,在他们之前已有许多人过来捡拾。他们只在地上找到一颗有点烂掉的梨子。他们把梨子带回家煮,然后切成无份,分给两个孩子、父母与金智恩的妹夫。金智恩自己与妹妹什么也没吃。那一天是一九九三年九月九日,金智恩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日子,因为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整天没吃东西。很少有人会记得这么清楚。一个时代的结束不是在转瞬间产生的,它往往需要数年的时间,直到人们发现他们的世界已经完全改观。美兰读高中时,第一次看到清津市民大老远地走到乡间觅食。她骑着脚踏车前往清津途中,沿途看到了这些人。他们手持麻袋,沿着道路两旁走向果园,看起来就像沿街行乞的乞丐。有些人甚至一路走到美兰村子阴暗数英里的玉米田,几乎已经走到海边。这些城市居民有时还出现在美兰父亲工作的山区高岭土矿场捡拾柴火。美兰感到很惊讶,因为她一直觉得住在清津的人日子过得比住在镜城的人好得多。清津有大学、大戏院与餐厅,只有劳动党的党员们与他们的家人才能住在哪里,象她这种出身成分的人只能住在城外。


镜城其实是一群围绕着小商业区的村落。正中央的小商业区如同清津的缩影,有一条极宽阔的大街,与一座赞扬金日成于二战击败日本的大型石砌纪念碑。这里有两座处理高岭土(使用的高岭土来自于美兰父亲工作的矿坑)的陶器工厂,还有一座大型电子零件制造厂“六月五日工厂”,这是以金日成于一九四八年六月五日那天来厂莅临指导而命名。美兰的存在确切来说并不算是农村,但与城区比起来拥有较多的可耕地。接近海岸的地区,地形平坦、多沙且比较肥沃。往内陆地区走,随着你往还把高的地方攀登,松树林越是茂密。口琴住宅之间的狭长地带,住户们费心栽植了红辣椒、樱桃萝卜、白菜,甚至还有烟草,因为自己卷烟要比买烟便宜多了,而且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抽烟。住户的屋子如果是平顶,住户会将一盆盆的土搬上去,这样可以种植更多蔬菜。这些似有农作面积是在小的可怜,不足以引起共龘产党当局的不满。至少在一开始,在粮荒恶化成饥荒之前,他们还能免于饥饿之苦。


当美兰的父亲从矿区带回来的薪水越来越少,到最后终于停止发薪时,她的母亲不得不开始从事违法的勾当。她不是个能干的家庭主妇,但谈到赚钱,她的办法可就多了。她做过缝纫、只做过手工豆腐,还有一段时间养过猪,虽然最后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养活这些猪而放弃。比较成功的是她想出一个风味类似于冰淇林的食谱。她买了一台名叫北极机器的二手制冰器。因为几乎不可能买到牛奶或鲜奶油,所以她利用制作豆腐剩下的水,加上红豆与糖增添风味。她把这个古怪的混合物导入制冰盒结冻。韩国人溺爱孩子,如果家里有剩余的食物,他们会塞给孩子当零嘴。有时候美兰的母亲会在朋友的卡车后面兜售货物。劳动党规定不许私自赚钱营生,但她把这些规定抛诸脑后。与其说她是个反抗者,不如说她是个对意识形态漠不关心的实用主义者。她把贩售豆腐冰淇林赚来的钱,用来在黑市购买玉米,有时候还会购买白米。


美兰神秘的仰慕者也与饥饿绝缘。俊相的祖父母几乎每年都会从日本搭渡轮来探望他们。到了一九九零年代初,渡轮不再停靠清津,而是停靠元山——位于北韩东岸,只是比清津更靠南方。俊相家会到码头去接他们,见面时会仪式性地又哭又抱,俊相的祖父会趁这个机会把厚厚的信封塞进他儿子的口袋里。这么做的时候必须慎重谨慎,以免让官员看见会克扣一部分金额。信装的日圆有时候价值超过两千美元。在日朝鲜人很清楚,他们在北韩的亲人如果没有强势货币一定会挨饿。俊相家也很幸运,他们拥有一个私人庭院。俊相的父亲是个国度讲究的园丁,他把这块四周有墙围绕的朴实园圃区隔成井井有条的菜园。弯着腰在菜园里耕作,他对菜苗的细心呵护更胜于对子女的关爱。他在小记事本上记录种下的种子、犁沟的深度、种子需要几天发芽,以及蔬菜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成熟。俊相的母亲仍保有家人从日本运来的精美厨房设备。她用如剃刀般锐利的菜刀将红萝卜与樱桃萝卜切丝,然后在刚炊煮好的米饭上洒上新鲜的薄片蔬菜,再用晒干的海苔将米饭连同蔬菜卷起来。在邻里中,俊相家是唯一吃海苔卷的家庭,这种韩国菜演变自日本的卷寿司,在南韩颇为盛行,但北韩几乎没有人知道这种菜。俊相家有自种的蔬菜,而且从黑市买白米,他们吃得几乎比劳动党最菁英的成员还好。


最让俊相家自豪的还是俊相本人。持续数年的单调苦读,熬夜到深夜一点,天亮即起,加上父亲无情的唠叨,以及实现家人期望的想法,这一切终于有了回报。俊相终于获准到平壤读大学。俊相的出身成分不高,无法进入金日成大学,但他就读的学校专门训练科学家,而且更看重学生实际课业表现而非出身成分。北韩在科技上已远远落后于南韩与日本,若能找到科学人才,当然要好好珍惜。俊相自己比较倾向于研究文学或哲学,或者,如果有这门学科的话,他更新攻读电影,但父亲要求他朝科学发展,他知道一个出身成分不高的男孩想到平壤发展,唯一的机会就是研究科学。一名咸镜北道的男孩能够进入相当于北韩的麻省理工学院的学校就读,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俊相因此免除了服兵役的义务。他有机会可以提升整个家庭的出身成分,而且也有机会加入劳动党。尽管他对北韩的政党体制开始产生疑问——他感到困惑,如果共产主义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东德人民要拆掉柏林围墙——但他知道只要能拥有党员身份并且在平壤受教育,他就有可能晋升为核心阶级。


俊相对自己的表现感到骄傲。他是个谦虚的孩子,总是小心翼翼不张扬他的聪明与金钱。但这些日子以来,每当他从平壤返家,总觉得自己是凯旋回乡的英雄。大学生就跟军人一样,无论校内校外都必须穿着制服。整套服装包括了绿色双排扣外套与裤子,白衬衫与领带。制服的绿色源自金日成,他说青年就像“青山”一样。在崭新自信的鼓舞下,俊相又开始思考是不是要约美兰出来。从他第一次在电影院门口遇见她,已经过了五年,令他惊讶的是,自己还没有忘记她。平壤的大学里不乏聪明漂亮的女孩,但他中意的只有美兰。俊相知道一点美兰的事,上高中时,他与她姊姊美淑是朋友。美淑比美兰大两岁,是个举止很像男孩的女孩。她是女子排球队的球员,经常出现在俊相朋友们练习的体育馆。俊相在拳击课上也有一名朋友,他家跟美兰家就在同一排口琴式住宅。这让俊相又藉口在她家附近闲晃。美兰家买了一台电视机,与宋太太一样,他们也采取分户开放政策。有一天,俊相趁着拜访同学的时候,跟着其他邻居一起溜进了美兰家。其他人都专著看着电视,只有俊相的眼睛在电视与美兰之间来回扫射。她已经长大成为一个美丽的少女。他仔细看着她的五官秀发,想着是什么俘虏了自己。他琢磨着是否值得冒着名声受损的风险约她出去。他想了想,认为还是值得的。


俊相打算一九九一年春天从平壤返家时约美兰出来,当时他还是大一学生。俊相在镜城市中心闲逛,希望“巧遇可以让他有机会跟美兰说话。假期的最后一天,俊相在市场看见她,正打算过去跟她说话,发现美兰的母亲就站在她身后几步的距离。不久,俊相把自己的苦恼告诉美兰的姊姊美淑,美淑同意帮他的忙。下次放假的时候,俊相按照预先约定的时间来到美兰家。美淑在家门口东张西望,一看到俊相就大声地叫唤美兰:“小妹,快出来跟我的朋友说话。美兰把头伸出门外,一看到俊相,她羞涩地交了一声,随机躲闪回屋内。小妹,快过来,不然我要拉你出来啰”,美淑坚持地说。美兰终于出来见他。第一次面对面跟她说话,俊相觉得自己的汗珠已经沾湿了刚熨好的制服衣领。他一开始说话,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计时器一样颤抖着。现在要回头已经太晚,所以他继续说下去。他没有办法长话短说,所以只能不断地说话。他把自己的前因后果全告诉她,从第一次在电影院前面看见她开始,最后,俊相问美兰愿不愿意当他的女朋友。我的功课,我应该认真念书才对,可是我一直想着你,所以我没办法专心”,他突然脱口而出。


美兰一句话也没说。她站在那里,不像巨响先前预料的避开他的视线,但也没有回应他的话。俊相觉得自己的头要爆炸了他又说了几句,希望美兰能跟他说话。这段时间你都没发现我一直在看你吗?”他问道。没有,真的,我完全不知道”,她说。他希望她多说一点。嗯,不过也不像是我不喜欢你”,她用了复杂的双重否定,以韩文来说更是让人混淆不清。他不是很确定她的意思,但他怀疑这是一种防卫性的正面回应。她承诺会写信解释她的感觉。美兰虽然冷漠,内心其实很兴奋。她的追求者英俊、可爱而且坦白说相当吸引人。她只认识两名上大学的男孩,但他们不是在平壤念书。虽然美兰嘴里说她很惊讶,实际上她早已注意到俊相在她家附近闲晃,她甚至大胆地猜测他是不是为自己而来。绿色制服的确吸引了她的目光。善良的双排扣使他看起来像个海军军官。虽然美兰没有约会的经验,然而本能告诉她,她必须表现矜持。她绞尽脑汁写了一封同意信,但语气绝不流露出急于接受的样子。最后她用嘴美丽的字迹写了一封正式而略嫌笨拙的信。美兰在几个星期后写信给俊相,信上说:“为了避免让你因为不快乐而无法专心读书,我会暂时答应你的请求。


至少在一开始,他们的关心带有十九世纪书信体的性质。他们唯一联系的方式只有书信。一九九一年,当南韩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手机出口国时,北韩几乎没有几个人用过电话。民众必须到邮局才能打电话。但即使是写信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书写用纸相当少。民众只能在报纸旁的空白处写字。国营商店卖的纸是玉米壳做的,如果写得太用力,纸很容易碎。美兰必须向母亲要钱买几张进口纸。粗率地打草稿显然不可行,纸张太珍贵了。平壤与清津相距只有两百五十英里,写信却要一个月才会到。这段关系开始的时候,美兰正在读高三。她对于正在念大学的俊相所表现出来的世故感到吃惊。俊相在平壤可以买到适当的纸写信。他有一枝圆珠笔。他可以一口气写好几张信纸,不仅长篇而且条理分明。逐渐地,他们的书信内容开始从拘泥造作的形式转变成无所顾忌的浪漫。俊相从来没看过好莱坞的爱情电影,但他的热情足以让他想出现代爱情戏的制式桥段。他在信里想象了一幅场景,他与美兰在橘红色的天空下奔向彼此。他在信里引用了他在平壤读的小说的句子。他写了情诗。欣赏完全看不出过去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俊相把信寄到美淑工作的地点,这样就可以避免被美兰的父母发现。美兰家只有她知道美兰交了男朋友。俊相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为什么要保密,在北韩,性与阶级背景本来就不是可以公开讨论的话题,事实上,抱怨自己的出身成分就等于批评政龘府。尽管如此,美兰带有污点的血统,两人心知肚明。他们知道,如果两人结婚的话将会伤害俊相的事业,而他也将无法加入劳动党。当然如果俊相的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反对他们交往。北韩社会强调门当户对。俊相知道父母希望他将来的对象也是来自于在日朝鲜人社群。无论如何,俊相的父亲不会同意他的儿子谈恋爱。先读完大学再说,不要浪费时间追女孩子”,他一定会这么说我在这里要稍微离题谈谈北韩的性:北韩没有约会文化。许多婚姻要不是出自父母之命,就是透过党委书记或长官介绍。情侣不应该在公共场合过于亲昵,就连牵手也被认为是有伤风化。脱北者一致表示,在北韩没有婚前性行为,也咩有学生未婚怀孕的事。“这种事太可怕了,完全无法想象。我甚至没想过会有这种事”,这是一名北韩妇女告诉我的,她绝对不是在装正经——我访谈她的时候,她在首尔从事性工作。北韩不想南韩或日本一样有宾馆。没有旅行许可,你无法投宿一般的旅馆,而且没有任何一家旅馆愿意接受未婚的情侣投宿。清津人告诉我,未婚情侣想发生性关系,要不是去荒郊野外,就是趁夜里去公园,但我从来没听过有人承认自己已做过这种事。


传统韩国文化队性十分拘谨。当你身在首尔,看见女学生穿着只覆盖到大腿的格子裙时,很容易忘记一个世纪之前,一名值得尊敬的韩国妇女全身上下都会包得密不透风,几乎跟塔利班要求的服装一样。十九世纪英国旅行作家伊莎贝拉.柏德(Isabella Bird)曾经提到,一八九七年她在平壤北方的一处村落看见妇女戴着类似穆斯林罩袍的器具,她形容这种器具“是一顶庞大的帽子,如同我们用六条编成的花园岗哨,只是没有底部。这种特殊的覆盖物有七英尺长、五英尺宽与三英尺深,可以从头到脚把整个人覆盖起来。”中上层阶级的女性不许出门,除非再特别指定的节日,街上都没有男人时才行。柏德的阅历丰富,她曾到过伊斯兰世界,但她认为韩国妇女受到“严密隔离的程度,或许要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的女性都要来得严重。这类柳条篮子早已不复存在,但昔日的态度仍被流传下来。金日成掌权后,他结合韩国传统的保守主义与共产主义压抑性欲的本能。他不仅关闭妓院,也禁绝“妓生房”,后者专为娱乐富人而存在,角色地位暧昧不明。色情文学作家遭到处决。尽管金氏父子自己在男女之事上毫无节制(金正日在年轻时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但党的官员只要被发现与人通奸就会遭到撤职查办。因此,灯光的熄灭对于恋情刚开始的俊相与美兰来说,刚好提供了方便之门。北韩夜晚的黑暗具有一种绝对性,这是生活在拥有电力、灯火通明世界里的人所无法体会的。只有看到发亮的香烟烟头时,你才知道有人正走在街上。


晚餐后,俊相会找个理由外出,尽管他已经是个大学生、二十岁而且高出父亲一个头,他还是对父亲感到畏惧。我去找朋友”,俊相大声说,并且随便提某个高中时代死党的名字。他答应会在九点回来,实际上却可能是午夜。他的父亲还来不及问他,他已经走出家门。到美兰家步行约要三十分钟。俊相知道美兰在晚餐后还需要帮母亲收拾,在她完成家事之前,他可能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即使如此,他还是加快脚步。俊相现在已经没有藉口在美兰家附近闲晃,因为他在拳击课上认识的朋友(也就是美兰的邻居)已经搬走了。于是他站在黑暗中,整个人静止不动,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这个时期,他们原本可以约会的少数几个地点已经关闭:镜城郡文化厅停电,无法放映电影;几年前还在营业的几家餐厅也关门大吉。清津闹区的滨水地带,就在港口边有一座清津青年公园,公园的湖上有小船,另外还有年久失修的游乐设施…..,但是旅行法令极为严格,光是从郊区进入市区也需要通行证。他们也不敢到镜城火车站后方的公园,因为那里很可能会遇到认识的人。


散步是最好的选择。这里只有一条穿越市区通往山中的道路。他们可以轻松走着,不用做出躲躲藏藏的样子。当行经画着微笑金日成宣传看板时,他们沉默不语。看板上写着激励的标语,“凡是党决定的,我们必须遵行”以及“让我们用生命保护金正日”。在接到的另一端也是色彩鲜艳的巨幅宣传看板,上面画得是枪管上了刺刀的士兵们。走到这里,道路通过一道宽阔且彩绘着蓝色花朵的拱门。随着标语逐渐消失,他们也走出市区,在黑暗中,他们感到放松。俊相与美兰已经适应黑暗,不用睁大眼睛也能看清楚景物。道路两旁过度茂盛的树木,枝叶朝着路中央倾斜交叠,在他们头上纠缠成一道浓密的罩棚。在晴朗夜空下,繁星透过枝桠窥视着两人。过了几分钟,开始出现上坡路,路的一边是开敞的河谷,另一边是陡峭的山丘。陡坡上的松树紧攀着岩石,树林中,杂乱土堆上生长的紫色野花逐渐淹没了光秃秃的石块。跨过沙岸小溪,山路随即左拐,从这里可以通往温堡温泉。据说这是韩国唯一一座碱性泉质的温泉,泉水从沙中涌出,温度可达华氏一百三十度(摄氏五十四度),可以治疗的疾病从消化不良到不孕,种类繁多。继续沿着这条路走去,可以到达金日成的别墅,不过途中有检查哨封住去路。金日成为了巡行游憩之便,在全国各风景名声建立了约三十处行馆,这里就是其中一处。庞大的军事标语警告民众不要误入这条似有道路。从这条道路也可以看见另一处专供劳动党官员使用的水疗地,当然这里也禁止民众进入。供民众使用的水疗地几乎已停止营业,因为经济危机的关系,这里只剩下荒废的石堆与水泥建筑物。这处休闲胜地开放于一九四六年,壁画里金日成的身旁围绕着一群医生,可以想见当年的盛况,然而现在看起来这个地方仿佛从启用后就未曾修缮。长满杂草的广大地面,在夜里看起来更显得孤寂荒凉。这对小情侣对于这副景象不感兴趣。两人厮守的兴奋感足以让他们忘了在夜里行走数英里造成的双脚疼痛。


他们只有散步与说话。他们的对话生动而热切。当他们实际见面时,俊相完全没有信里那种虚张声势的浪漫。他待人有礼,懂的尊重,甚至要等到交往三年后才敢牵美兰的手。他讲述自己的故事以博取她的喜爱。他描述自己的朋友与宿舍。他告诉她,当学生们在操场接受点名时,必须列队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进,四肢都要用力摆动。俊相与美兰分享他在平壤的所见所闻,美兰只去过平壤一次,小学校外教学曾到那里参观纪念碑与纪念馆。平壤是现代世界的象征——宣传文章是这么说的:这是一座在建筑与科技达到世界巅峰的伟大城市。俊相跟她提到高丽饭店的双子星塔以及大楼顶层的旋转餐厅。他从未进去过,只是在外面瞠目结舌地望着大楼高耸的轮廓与天际线——另外还有一座高达一百零五层楼的金字塔正在兴建中,一旦完成应该会是亚洲最大的饭店。俊相提到了平壤地铁,它位于地下一百码(约九十五公尺),车站装饰着枝形吊灯与镀金的金日成镶嵌图案。


回到平壤,俊相到一家外币商店用日圆为美兰买了一只发夹,这只发夹的形状象只蝴蝶,上头装饰了一排排方形莱茵石。对美兰来说,这只发夹是如此精巧而充满异国风味,她这辈子从未拥有如此美丽的东西。她并未戴上它,因为不想让母亲起疑。美兰将发夹藏起来,收在内衣之中。俊相在平壤的体验,使美兰得以一窥遥远的特权世界。她在聆听时很难不产生欣羡的念头。美兰在高中是最后一年,她担心自己受到的教育将到此为止。她看到自己的姊姊们因为父亲的背景而无法进一步发展。其中一个姊姊甚至需要教育局同意才能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在三个姊姊中,只有大姊继续上大学,即使如此,她仍不许选填表演艺术科系。最后她读的是体育系,而且中途就休学结婚美兰对于自己的未来突然一目了然。她看到自己往后的人生就像一条笔直单调的道路——在工厂工作、结婚(很有可能是嫁给工厂的同事)、生孩子、年老、死亡。当俊相聊着他的大学室友时,她越来越感到难过。俊相察觉到她的沮丧,于是小心地探问,直到最后她告诉他自己的感受。我觉得自己找不到人生目标”,她说。


俊相若有所思地听着。他回到平壤的几个星期后,寄了封信给美兰。事情会改变的”,俊相写道:“如果你希望人生有所不同,那么你必须相信自己可以实现梦想。美兰日后提到,是俊相的鼓励改变她的一生。美兰曾经成绩非常优秀,但是到了高中她就放弃努力。如果她的路注定走不通,那么努力还有什么用呢?但现在俊相的企图心感染了她。美兰开始努力用功。她央求母亲让她少做一点家务,好让她多一点时间念书。她请求老师允许她参加大学资格考试。只要有机会考试,就算考不上,她也没有遗憾。另美兰惊讶的是,她居然获准进入师范学院就读。金正淑师范学院——根据金正日母亲姓名命名——是清津三所师院中最好的一所。她的姊姊们都失败了,为什么唯独她如此幸运?美兰自己也感到不解,虽然她的功课不错,但在班上不是第一名。她想,一定有许多来自成分更好家庭的女学生,成绩至少跟她一样好,也抢着要几斤这所学院。


一九九一年秋天,她搬离原来的家住进大学宿舍。这所师院位于浦港区的闹区,对面是博物馆,位于公园之后,刚好面对着金日成铜像的背面。美兰抵达的第一天,就对这所学校留下深刻的印象。学生宿舍是现代建筑,四个女孩住一间寝室,每个人一张床,而不是象韩国的床席一样铺在加热的地板上——这种传统的夜间暖气设施反而能消耗较少的燃料。当清津的冬季气温下降到冰点时,美兰才恍然大悟学校为什么愿意让她入学。宿舍没有暖气。她每晚穿着外套、厚袜子与连指手套,头上包着毛巾睡觉。早上醒来,她呼吸的气息冻成了霜,固结在毛巾上。女学生在浴室清洗卫生布(当时没有人有卫生棉,家境比较富裕的女孩使用纱布绷带,穷困的女孩则使用便宜的合成布料),因为天气实在太冷,卫生布洗完晾不到几分钟就结冻了。美兰讨厌早晨。与俊相的学校一样,这些师院女生早上六点被叫起来早点名,但她们不需要象骄傲的士兵一样踏步前进,而是一边发抖一边走进浴室,用冰水冲她们的脸,她们的上方则是挂着壮观的结冻卫生布。


学生餐厅的伙食更糟。北韩此时正推行所谓的“让我们一天吃两餐”运动,但学校则是更进一步,一天只供应一餐——用盐、水与干芜菁叶煮的清汤。餐厅有时会多加一匙白米与玉米,熬煮数小时好让谷物膨胀变大。师院的女生有人开始染病。美兰的一名室友因为营养不良,脸上出现脱皮。她决定休学,而其他人也逐渐跟进。美兰这才意识到,过去她因为有个勤勉的母亲,所以才能免于受经济危机之苦。她摆脱母亲从家里寄一点粮食过来,但过了一年,她还是受不了。美兰不愿放弃辛苦争来的教育机会,于是她向学校请求准许她住在校外。她平常睡在学校附近亲戚家的地板上,周末时返回父母的住处。这种做法一般是不被允许的,不过校方对于能少一张嘴吃饭似乎感到落得轻松。俊相在平壤的生活显然好很多。政龘府优先提供粮食与医疗给最菁英的学生,希望这些未来的科学家能让北韩脱离贫困。俊相还是一样,每日三餐跟着队伍踏步走向学生餐厅。他们的宿舍夜间提供暖气,电力也持续供应一边天黑之后他们能继续念书。俊相只能在放假返家时才能与美兰见面,大学每年有暑假与寒假,此外还有让学生除草预备播种的春假。过去,平壤学生是在首都外围执行这项职责,但随着粮食短缺,当局决定让学生返乡,由他们的母亲来喂饱他们。俊相原本很不喜欢下田当“志工”,现在他则计算着何时才能从学校返家。这种渴望对他来说是一项全新的体验,因为从有记忆以来他只是专注于书本与研究。“我很想放下一切回家见她。我第一次体会到感情是什么”,日后他提到这段时期时说了这些话。


一九九三年秋天,俊相的妹妹结婚。虽然父母告诉他不要中断学业,但俊相认为这是个完美的藉口可以回家给美兰一个惊喜。他向学校请了三天假。在这个时期,北上火车由于缺电的缘故,班次不多。即使有人设法弄到车票,也很难有机会得到座位,除非乘客的身份是党的高阶官员。火车站总是挤满等待的旅客。他们会深夜露宿车站,蹲坐在地上抽烟,直到火车抵达为止。然后他们会一拥而上,不是从已破掉的车窗爬进去,就是让自己吊挂在两节车厢之间。俊相买不到火车票,所以他只能在火车站等待搭顺风车的机会。一天后,他注意到北上铁道停了一列货车。他送货车司机一包香烟,探听到这班列车即将开往清津的消息。于是他爬上装煤的货车,用毛巾将自己的脸包起来保护双眼。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打上货运列车的便车。


清津的前一站是镜城,这里离美兰的村子不远。俊相跳下火车,直奔她家。这时是早上,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刻,他们通常不会选在白天见面,但俊相可等不下去。他无法忍受还要等到晚上才能见她。当天是星期日,他想美兰一定已经从学校返家。这是秘密约会以来,俊相首次走到她家门口。门一打开,美兰的母亲倒抽了一口气。俊相的脸就跟他的衣服一样沾满黑色煤灰。美兰的母亲因为俊相好几次跟着邻居一起进来看电视,所以认识他,但现在她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是谁。无论如何,美兰不在家。有个怪人来找你”,美兰母亲后来这么跟她说:“你在哪里交的怪朋友。他们还有过几次惊险的时刻。俊相的父亲对于儿子特别为了妹妹的婚礼向学校请假很不高兴,而且怀疑他别有用心。俊相甚至大胆地利用美兰的母亲外出、父亲在矿场值夜班的时候到她家去。但美兰的父亲居然提早回来,俊相只好先躲起来等待恰当的时机。


后来,俊相与美兰想到这些事就可以连笑好几个钟头。显然他们对于欺骗父母这种事乐在其中。秘密不仅必要,而且有趣。它虽然带来违法的恐惧,却也让他们在这个毫无隐私的社会里拥有一块共同的心理空间。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对处处受限的或的一项无害反叛。他们有更多的欢笑,也有更多的话题。日后,当他们年纪渐长而且生活在比较舒适而安全的环境时,回首当时交往的岁月,反而觉得那是他们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他们沉浸在两人的小世界里,浑然不知周遭起了什么变化。其实我最近开始关注朝鲜问题,主要的目的是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就是当某个人类社会中民众的精神被政权彻底洗脑后,到底会不会产生自我觉醒式的反抗!冷血客观的看呆这个问题,其实朝鲜是地球上有史以来第一个最接近那种状态的国度,而这种国家状态我以前只是从小说里见到,当然作家会给我们N个故事的结果,但实际如果现实中真有这种国度,结局可能只是有没有人反抗、反抗是否成功了这样是或否的概念。朝鲜金政权的最终结局很可能给整个人类一种警示作用,不是么?按我目前活了近30年的世界变化来看,我们这一代中国人极有可能不会接触到政权更替与世界大战了,但我这一生的时间却足以确定朝鲜这个政权模式如果套用在圈人类身上大概是个什么结果了。


一九九四年七月,美兰只差一次考试就能取得师范学院的毕业证书。在此之前,她已被分派到清津闹区的一所幼稚园担任实习老师。七月九日中午,孩子们都回家吃中饭了,美兰正在整理教室。当她准备到休息室和其他老师共进午餐时,突然听见走廊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走出教室,才发现有个小女孩跑回学校来。小女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头发扎成一束的马尾也汗湿了,只见她激动地兀自说着,老师们全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他死了,他死了”,小女孩一边急促地喘气,一边大声地说。你说什么?”一名老师问。大元帅死了!只有金日成才会被称为大元帅。老师们都吓了一跳,无论是谁,哪怕是一个孩子,说出这样的话都令人感到吃惊。但在幼稚园,孩子早被教导不许开领袖的玩笑。老师们手扶着小女孩的肩膀,要她冷静下来。她显得有点换气过度了。

这可是对共产主义不敬呦”,一名老师斥责说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是在家里的电视看到的”,小女孩非常肯定地说。


老师们还是不相信她。她们很清楚五岁的孩子其实挺会编故事的。此外,电视新闻通常下午五点才开始。但她们还是感到焦虑,决定求证一下,即使可能因此耽误了午餐时间。学校没有收音机也没有电视,于是她们到园外看看。小女孩兴奋地领着老师们往她家走去,大概走了几个街区。她们沿着楼梯上去,看见一群人冲到电视机前面。美兰试着要挤进去。她听不见电视机的声音,只看见旁人的脸孔显得格外浮肿而苍白。人群里音乐传出呜咽的声音,而后逐渐扩大成有韵律的啜泣。打开窗户,街上尽是一片哀戚,昨夜的雷雨异常猛烈,路面到这个后都还是湿的。美兰呆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她是个受训的学校老师,是个受过教育的女性,她知道人是血肉之躯,终有一天将归于尘土。但她心想,金日成并非凡人。如果大元帅会死,那么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所有北韩民众都非常清楚地记得,当他们得知金日成去世的消息时,自己身在何处与正在做什么。数年来与北韩人的访谈经验,使我学到要提这样的问题:“当年这道这件事的时候,人在哪里?”这些受访者无论有多健忘或者多固执,只要听到这个问题,精神全为之一振。压抑着九十年代创伤以及的人,会突然极为生动而详细地描述他们当天的作息。那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强大的震撼把寻常的时间法则与意识全冻结住了。


金日成去世前一年,北韩龘正面临着韩战结束以来最混乱的一年。不仅经济沉疴难治,连中俄两国也与在首尔的敌人唱和。此时的北韩龘正急速成为国际眼中的流氓国家。在充满干劲的美国新任总统克林顿怂恿下,联合国要求北韩开放并且接受核设施检查。一九九三年三月,北韩宣布,为了发展核武,它将推出《核不扩散条约》,此举掀起了冷战后的第一波核子恐慌。一九九四年,北韩开始从宁边(位于平壤北方四十五英里的核子园区)的核反应炉中提炼钸,美国五角大厦于是开始草拟先制攻击计划。北韩的回应则是警告“战争即将爆发”。平壤方面的谈判者甚至提出依据恶名昭彰的威胁:“把首尔变成一片火海。”


一九九四年六月,美国前总统卡特(Jimmy Carter)抵达平壤,进行了为期三天的访问。卡特得到金日成的首肯,愿意签订冻结核子计划的暂时性协议来换取能源援助。卡特也向南韩总统金泳三转达金日成的邀请,希望他能访问平壤。这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两韩领袖高峰会预订在一九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举行。七月六日,金日成前往平壤北方一处专门用来接待国外贵宾的别墅视察,他打算在这里招待他的南韩客人。他顺便到附近的集体农场“莅临指导”。这天的天气非常炎热,气温将近华氏一百度(摄氏三十八度)。晚餐过后,金日成突然心脏病发,情况十分危急。几个小时过后,金日成去世了。而他的死讯延迟了三十四小时才对外宣布。虽然早在二十年前金正日已被指定为继承人,但平壤方面仍需要时间为共产世界首位世袭继承者做准备。


金日成享年八十二岁,这岁数远超过他那一代韩国人的预期寿命。他的脖子上长了一颗高尔夫球般大小显而易见的甲状腺肿瘤。除了北韩民众,谁都看得出来金日成来日无多,但从来没有人公开讨论他的健康退化情形。他不只是北韩人民的父亲,也是他们的华盛顿,他们的毛龘泽东,他是他们的上帝。宋太太在家为自己与丈夫准备午餐。她的工厂已经关闭,长博也因为很少领到薪水而减少待在广播站的时间。他在客厅等待电视新闻开始。他们听说中午会有新闻快报,心想大概与正在进行的核武协商有关。上次的新闻快报是在一个月前,当时北韩宣布它将不再与国际原子能总署(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合作。长博身为新闻记者,对于这场外交争端的发展极为关心。相反地,宋太太则对核武谈判毫无兴趣。她只关心眼前的事,例如,怎么煮玉米粥才会更好吃。突然间,她听到她的丈夫弹指头的声音。出事!要出大事了!”,他大叫。宋太太从厨房与客厅的送菜口探出头来。她马上瞧出事情不对劲。电视主播穿上丧服,一身黑色西装与黑色领带。她用毛巾擦干手,然后到客厅看电视。


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与中央军事委员会,朝鲜民龘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防委员会、中央人民会议与政务院以最深切的哀恸向全国人民报告,伟大的领袖金日成同志,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总龘书记与朝鲜民龘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主龘席,于凌晨二时因突发心脏病去世。我们敬如慈父的领袖,他毕生致力人民群众的独立,毫不懈怠精力充沛地献身祖国的繁荣与人民的幸福,持续为国家的再统一与世界的独立而奋斗,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在我们最深切的哀恸下离开了我们。宋太太脑子一片空白。她觉得有股电流窜流全身,仿佛行刑者刚办下了电门开关。这种感觉几年前也曾经发生过,那是她得知母亲去世之时,但母亲的死是预料中的事。宋太太从未听说金日成有什么疾病;只不过三个星期之前的事,他们还看见这位从各方面来看都相当硬朗的政治家与卡特会谈。这不是真的。她试着聚精会神聆听新闻主播的报导,他的嘴巴仍不断在动,但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无法理解。着一定是骗人的,她开始放声大哭……我们要怎么活下去?大元帅死了我们该怎么办?”她声音颤抖地说。她的丈夫没有反应,只是静静龘坐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宋太太静不下来,她因为肾上腺素的分泌增加而心跳加快。她冲下楼,跑到大楼的庭院。许多邻居也聚集在那里。她们跪下来,把头一股劲儿往地上猛磕。她们嚎哭的声音宛如汽笛声般划破了宁静的空气。


宋太太的大女儿玉熙在婚后便辞去了建设公司宣传部的工作,但她经常被叫去为街坊邻居从事“自愿性的”戏剧演出。她原本受的训练是广播员,透过宣传车上的扩音器激励工人完成她们的进度,而她清脆带有权威的声音也广受肯定。玉熙无法拒绝地方警龘察的要求,他们希望玉熙能朗读剧本来激励民众合作。她一本正经地朗读这些句子,例如,“让我们抓住更多匪谍来保卫祖国”与“犯罪就要承认”。预演后,玉熙托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煮午饭。她注意到街上空荡荡的。她与丈夫(现在又回到清津)还有两名子女住在繁忙的清津火车站斜对角的公寓里。玉熙走上楼,原本以为丈夫在家,意外地门却是锁上的。另一间住房传来电视声,她走近情情推开门往里头窥探。她的丈夫与他们的邻居跪坐在地上。他红了眼眶,但这一次他没有喝醉。嘿,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中午会播新闻?”玉熙问。闭嘴,你自己不会看”,她丈夫吼道。为了补触犯他的火爆脾气,玉熙只得乖乖听话。


房间里每个人都只流泪——每个人,也就是说,除了玉熙之外。她觉得内心一片空白,不是悲伤,也不是快乐,或许是有点烦躁。她什么也没法想,她只在乎自己正在哀嚎的肚子。“也许金日成是死了”,她心想。“但我还没死,我得吃点东西。”玉熙尽可能坐着不动,避免引起注意,等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站起来准备离开。好了,我要回家准备午饭了”,她对丈夫说。他对她投以嫌恶的眼光。虽然永秀因为酗酒与性格不佳而无法加入劳动党,但他仍幻想自己已是资深官员,认为自己应该作为旁人的表率。他喜欢指导与训斥。在家里,永秀是唯一擦拭金氏父子肖像的人。玉熙不想管这种事。现在,妻子对于领袖的死无动于衷,他感到怒不可遏。当玉熙离开房间时,他恨恨的说:“你不是人。玉熙回家煮午饭,她扭开收音机,一边吃午饭一边听广播。播音员已经谈起继承的事。只要我们亲爱的金正日同志,伟大领袖的唯一继承人,与我们在一起,我们的革龘命终将获得胜利。


当玉熙肚子坐在家里,金日成去世的巨大震撼逐渐消散的无影无踪;希望他的死能改变北韩政权的美梦,很快就破碎了。权力将移交给他的儿子。情况不会变得更好。玉熙的脑子里反复响起父亲所说的话:“儿子比父亲还坏。这下我们真的完了“,她自言自语地说。只在这个时候,自怜的泪水才盈满她的眼眶。金赫,那个在果园偷梨子的男孩,金日成去世时他十二岁。此时的金赫正就读清津马伦中学一年级。金日成死讯公布前的早晨,他正挣扎着要不要去上学。他有一堆理由让他不想上学,家里没有足够的粮食让他带便当上学是其中之一。金赫绝大多数时间一直看着窗外,心想如果自己能出去找东西吃就好了。他可以再去镜城郡的果园或玉米田,或者是去偷火车站附近小贩卖的食物。昨天他就已经逃课了,再前一天也是。金赫害怕回学校,因为老师一定会因为他连翘两天课而痛打他一顿。他已经迟到几个钟头,而他的脚步也越来越慢,想着是否该转身回家。当金赫看到他的朋友们雀跃着走出校门时,他喜形于色。原来老师要他们回家收听中午的新闻快报。唔耶!不用上课!”,金赫一面欢呼,一面跟朋友跑离学校。他们奔向市场,心想也许可以向店家央求或偷点食物。然而当他们抵达时,所有摊商店铺全都打烊了,整个市场冷冷清清。他们只看到零星几个人,这些人都头低低的哭丧着脸。刹时间,金赫完全失去了玩兴。


在平壤,俊相正享受一个慵懒的星期六早晨。他靠着床,书本放在膝盖上,在大学里坐着他最喜爱的消遣。如果是在家里,他的父亲绝不允许他这么做。他说这会损害他的视力。俊相只穿了一件T恤衫与短裤,在大清早,即使打开窗户还是让人感到闷热。这时一名室友进来打断了俊相,他通知所有学生中午要在操场集龘合,说是有紧急的事情要宣布。俊相不悦地起身,穿上裤子。跟其他人一样,他也认为这则快报与核武危机有关。他必须承认他很紧张。尽管有卡特的来访,俊相仍深信他的祖国正与美国走向对峙的局面。几个月前,大学里所有学生被要求在自己的手指山割一道伤口,用自己的血在请龘愿书上签字,宣誓一旦发生战争,他们将加入朝鲜人民军。当然,所有的学生都要照做,只有少数几个女孩子对于割破自己的手指畏惧不前。现在俊相就算不用害怕回丧失生命,他也要担心自己的大学学业是否将因此而中断。错不了,我们肯定要打仗了”,俊相一边说着一边跟着队伍踏步走向操场。


操场上,将近三千米大学生与教职员根据学年、科系与宿舍列队站好。正午是太阳发威的时候,穿着短袖制服的学生们全汗流浃背。接着扩音器传来女性广播员颤抖而悲伤的嗓音,期间还夹杂着轰隆轰隆的声响。这些扩音器年度久远,播放过程的沙沙声让俊相无法听懂播放的内容。但他听到了几个字——“去世”与“疾病”——然后从周遭人群传来的低语明白了意思。惊愕与哀戚此起彼落。有个学生瘫软在地,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三千多名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瘫坐在灼热的地上,把头埋进手里。俊相也坐下了,出自之外,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把头放低,不让人看出他脸上的困惑,而他只是聆听旁人呜咽的韵律。俊相偷偷朝着极度悲伤的同学瞟了一眼。他对于自己是唯一未哭泣的人感到诧异。令他困窘的是,他经常在电影或小说的末尾流泪不止,因此成了他弟弟的笑柄,他的父亲也批评他,说他“象女孩一样软弱”。俊相揉揉自己的双眼,只想确认一下。他的眼睛是干的,他没有哭。他到底怎么了?金日成死了难道他一点也不难过吗?他不爱金日成吗?


俊相已是个二十三岁的大学生,他当然有理由怀疑一切权威,包括北韩政龘府。他对于自己的质疑能力感到自豪。但他不认为自己具有煽动性或者是国家的敌人。俊相相信共产主义,或者至少相信无论共产主义有什么缺点,都比资本主义来得平等与人道。他曾经想象自己最后会加入劳动党,而且毕生投入于改善祖国的工作。而人们对于最好大学毕业的学生也是如此期望。现在,被包围在一群啜泣的学生当中,俊相感到纳闷:如果其他人这么敬爱金日成而他不是,他要如何融入人群之中?他曾经超然的思索自己的反应(或者说毫无反应),突然感到不寒而栗。他是孤独的,因为他的冷漠,使他完全孤立。俊相一直以为自己在大学交了几名好友,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完全不了解他们。当然,他们也不了解他,要是真了解的话,他就有麻烦了。俊相领悟这点之后,很快又得出另一项重大的结论:他的未来完全仰赖他有没有本事哭泣。这个只牵涉他的事业余入党,甚至还攸关他的性命安危。这是生死大事,俊相感到毛骨悚然。起初,俊相低着头,以免别人看到他的眼睛。后来他发现如果一直忍着不闭眼,久而久之眼睛就会发疼,然后就会流泪。这仿佛是比赛谁最能坚持不眨眼。凝视。流泪。凝视。流泪。最后,流泪成了机械反应。身体比心灵先做出动作,突然间,俊相真的哭了。他跪倒在地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晃,就跟其他人一样痛哭呜咽。没有人比他更聪明了


金日成的死讯宣布后数小时,北韩各地民众全聚集到金日成铜像前表达哀悼之意。根据最常被引用的一份数据显示,北韩境内伟大领袖的铜像攻击有三万四千余座,每一座都有忠诚的民众悲伤哭倒在地。民众不想一个人独自悲伤。他们冲出家门,蜂拥到铜像前面,这里通常也是城市的精神中心。清津大约有五十万居民,却只有一座位于浦港广龘场高二十五英尺(约七点六公尺)的金日成铜像。民众涌入广阔的广龘场,容纳不下的只好往铜像东边的革龘命历史博物馆的前方草坪走去。群众一直延伸到宽阔的一号道路,然后一路蔓延到咸镜北道戏剧院。他们朝临近街道不断延伸出去,宛如车轮的轮幅。如果高空俯瞰,民众看起来就像一列列川流不息的蚂蚁不断朝相同的目标前进。歇斯底里与群众产生致命的结合。人们开始向前推挤,他们撞到了那些排队的民众,把哭道的哀悼者踩在脚下,连仔细修剪的树篱也被踏平。在几个街区之外,广龘场的噪杂声经由潮湿的空气传了过来,听起来宛如一场暴龘动。天气也阴晴不定,有时倾盆大雨,有时异常炎热。然而戴帽与打伞都不被允许。若热的阳光直接照射民众的头顶,潮湿的人行道让街道成了浑浊的蒸汽浴场。群众融化在泪水与汗水的海洋中。许多人晕倒。第一天过后,警方试图以绳索隔开群众来控制场面。


许多哀悼者是被工作单位与学校动员来的。每个团体必须带花,通常是菊花,这是亚洲传统用来服丧的花朵,如果买不起花,摘野花也行。他们排成行列,每个排面有十到二十五人,一排排地向前凭吊,仿佛一波波向前的海浪。有些人累到连身子都站不直,只好与旁边的人勾起手肘,彼此支撑着。等轮到他们的时候,边趋前到离开铜像数英尺的地方跪倒在地,不断地磕头,然后抬头以京味的眼神看着铜像。金日成的巨大身影耸立在他们面前,充塞了整个视野,他的头有三层楼高,挺立的松树也无法遮蔽他的脸孔,光是他的双腿就已超过一个人的身躯。这些跪倒在脚边的哀悼者直接对着铜像说话,仿佛金日成尚在人世。Abogi, Abogi”,一群老妇人哭喊着,这是韩文中的尊敬语,用来称呼父亲或上帝。你怎么能突然丢下我们不管?”另一群男人紧挨着嚎哭。排队的民众不断跳脚,猛捶自己的头,夸张地瘫软在地上,撕扯自己的衣服,无望地挥舞拳头发泄怒气,无论男人或女人,全都痛哭流涕。


这场哭戏逐渐演变成一场竞赛。谁哭得最大声?谁悲伤到精神错乱?电视新闻更是助长了哀悼者的气势,媒体连续几个小时播放民众痛哭的画面,满脸泪水的成年人一头撞向树干,船员用头敲着船桅,飞行员在机舱里哭泣等等。这些场景之间穿插着打雷闪电与狂风暴雨的镜头,宛如到了世界末日。我们的国家陷入朝鲜民族五千年来最深沉的悲痛之中”,平壤电视播报员以庄重而平缓的语调表示。北韩宣传机器变本加厉,开始虚构一些怪力乱神的故事,甚至说金日成不是真的死了。金日成去世不久,北韩政龘府在全国各店力气了三千两百座方尖塔,称为“永生塔”。金日成将是共和国永远的主龘席。一出宣传影片甚至宣称,只要民众哭得够伤心,金日成就能复活。大元帅去世那一刻,数千只祥鹤从天而降准备将他带走。然而这些鸟儿看到北韩人民披头散发、痛哭流涕、捶胸顿足的样子,又不忍心将他带走了。


一开始是自发性的悲伤,后来却变调成爱国的责任。在十天国丧期间,妇女不许化妆或整理头发。饮酒、跳舞与音乐一律禁止。人民班记录民众前往铜像凭吊的次数以考察他们的忠诚度。每个人都受到监视。他们不只考察行动,也观察脸部表情与声调,以此来判断民众是否诚恳。美兰在十天国丧期间,每天要去铜像凭吊两次,一次是带着幼稚园孩子去,另一次是跟着老师们一起去。她开始对这份差事感到恐惧,她不只要表现悲伤,她还要保护这些脆弱得孩子不受践踏,而且不能让他们太歇斯底里。在她班上有一名五岁小女孩,她哭的十分用力,充分证明她的哀痛,美兰却担心她会体力不支。但之后美兰发现这名女孩偷偷把口水吐在手上,然后往脸上一抹。原来那不是真的泪水。我妈告诉我,如果我没哭,我就是个坏孩子”,女孩坦白的说。


清津一名著名的女演龘员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很不利的状况,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挤不出眼泪来。这不仅使她在政治上面临风险,职业上也是。“这是我的工作,我的眼泪必须随传随到”,几年后这名女演龘员金慧英在首尔表示。金赫与同学们经常跑到铜像前面,因为他们只要一鞠躬就能拿到黏呼呼的米糕。行礼致意之后,他们随即跑到队伍后面重新排队拿米糕。数百万北韩人民参与了这场哀悼金日成的大戏,当中究竟有多少人是装出来的?他们是为了伟大领袖而哭,还是为自己而哭?或者是因为别人哭了,所以自己也必须跟着哭?如果群众行为的学者曾告诉我们什么——从研究萨勒姆猎巫(Salem witch hunts)的历史学者,到《离奇的大众妄想与群众疯狂》(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这部经典的作者查尔斯.麦凯(Charles MacKay)——那就是歇斯底里是会传染的。处于哭泣的群众之中,唯一自然的人性反应就是跟着哭泣。


许多民众的确对金日成的趋势深感哀痛,这一点不容置疑。无论是处于惊吓还是悲伤,许多北韩老人在这段国丧期间出现心脏病与中风症状,其数量之多,甚至直接造成死亡率的急速增加。许多人以自杀的方式表达他们的悲痛。这些人从屋顶一跃而下,这是北韩民众最常采取的自杀方式,因为当地缺乏安眠药,而枪龘支只有军方才能拥有。还有一些人是绝食而死。金智恩医师的父亲就是如此,而金医师当时是清津市立医院的小儿科医师。金日成去世时,清津已经没有汽油提供寥寥无几的救护车使用,病患必须被人背着或是放在木头推车上送进医院。金智恩在一家小型的医院工作,因为这家医院离浦港广龘场最近,走路大约只要十五分钟,所以那些在铜像前的骚动中受伤或崩溃的人全都过来了,让这家原本就小的医院更是人满为患。每张金属病床上都躺了病人,五张床挤在一个小房间,还有更多人坐在木头长椅上或在昏暗的走廊就地躺下,等着轮到自己。白天院内几乎很少开灯,因为电力不分昼夜全被用来维持金日成铜像的照明。由于伤寒疫情爆发,这个夏天本来就忙碌异常,而伟大领袖的死又带来更多的心脏病发作与中风患者。在小儿科,父母带着瘫软无力的孩子前来,这些孩子都是在高温下啼哭而严重脱水,有些甚至出现痉挛现象。金医师的工作时间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八点,不过最近这些日子她几乎整天都待在医院,只有为了到金日成铜像前表达哀悼时,她才敢离开工作岗位。尽管如此,她从未抱怨工时过长。金医师相当严肃地看待自己行医的誓约。何况辛苦工作能让她暂时忘却人声即将崩解的警兆。


二十八岁的金医师是这家医院最年轻的医师,肯定也是个子最小的。她穿上高跟鞋不过四尺十一寸(一百五十公分),只比她的青少年病患高一点,体重也不到一百磅(四十五公斤)。金医师有着微弓略撅的红唇和心形脸蛋,给人纤细柔弱的错觉。或许是为了弥补这点,她总是摆出严肃的态度。而她的同事,尤其是男性同事,很快就明白不能小看她。他们虽然认为金医师很难相处,但都同意她是个好医师。她总是比其它医师更愿意承担不支薪的额外排班。下班后,金医师还要到劳动党秘书处工作。就跟北韩其它机构一样,医院也设有党委书记。党委书记的工作是确保工作场所的意识形态健康,与挑选适当的工作同仁入党。虽然医院里每四名医师只有一名能获准入党,金医师却确信自己绝对会被选中。其中一个理由是女性比较容易获准入党,因为女性绝大多数不喝酒,而且一般来说比较守规矩。其次是金医师充满几率与不苟言笑的性格,未来也会是个尽心尽力的党员。她对北韩政龘府的奉献与热爱无疑是真诚的,因为她自小就受到父亲的熏陶。


在中韩交接的图门江和鸭绿江两岸,数十年来都有移民来回迁徙,使得东北三省里纯正的韩国人口众多。金医师的父亲出生于边界附近一个说韩语的村落。一九六○年代初期,还是年轻人的他为了逃离毛龘泽东可怕的“大跃进”(这场灾难造成数百万人死于饥荒)而移往北韩。金医师的父亲认为,共产主义理想真正的继承人补时毛龘泽东而是金日成,只有金日成能实现平等与正义的承诺,让像他这样的工人阶级抬起头来。金医师的父亲是一名只受过小学教育的建筑工人,但他的才智努力在北韩受到肯定,因此得以加入朝鲜劳动党。他当过那个建筑小队里的党委书记,直到几年前的一场轻微中风迫使他提前退休。没有儿子的他,一生的抱负就是让女儿继续他对党的工作,为他全心拥戴的祖国奉献心力。


未来的金医师带着满腔热情接受了。她七岁时成为少年先锋队的成员,开信地在脖子上系上代表先锋队的亮红色领巾。十三岁,她今生成为社会主义青年联盟的成员,并且骄傲地别上金日成襟章。获准加入青年联盟是每个北韩人成长必经的历程,但一个孩子在十三、十四或十五岁的时候获准假如,必须要有良好的行为与优秀的成绩。从小学上课第一天开始,金智恩就是个早熟的学生。她写的字工整漂亮,老是发问时总是第一个举手回答,更是全校成绩最优异的学生。学校上岛一半,她就被甄选到医学院念书。即使她曾梦想成为一名老师或记者,身为建筑工人的女儿能被选去当医师就算最大的荣耀。金智恩就读清津大学医学院时才十六岁,比她的同学年轻两岁,这所学院有三分之二的学生是女性。当她完成七年学业,开始到咸镜北道二号人民医院实习时,还是一副少女模样。二号人民医院是清津大学医学院的分部,这所医院也是咸镜北道最具声望的医院。当地人称这所医院为“捷克医院”,因为在一九六○年代,共产国家集团仍属于一个大家庭的时期,曾有一群接客斯洛伐克医师带着X光机与新生儿保温箱来到这家医院。金瓜捷克人已经离开,多数器材也被用胶带捆在一起,但民众仍认为二号人民医院拥有与欧洲同步的医疗水准。金智恩结束实习后,被分配到一家更小的医院担任全科医师,服务她区着的浦港区。


金医师早上七点半就必须去医院报到。医院规定她一天必须工作十二小时,诊疗至少三十二名病患。金医师通常早上待在医院,下午跟着一组团队外出。她穿着白袍,戴着一顶白帽盖住头发,看起来像是快餐店的厨子。她提着一口沉重的袋子,里头装了听诊器、针筒、绷带、肠胃药和抗生素。身为三位医生里的一员,她要拜访学校和住宅区,每个住宅都有各种的卫生所,这些大内与人民班密切合作。医师来了!医师来了!”叫声在公寓中回荡着。卫生所开始有人排队,并且让啼哭的婴孩优先看诊。他们已经准备好将等待了几个星期疼痛的双手或疹子给医生诊治。北韩医师被期望无私地为人民服务。由于缺乏X光机,他们通常只能使用捡漏的X光透视机,让病人暴露于高度辐射下:也因此使得不少老一辈的医师后来都得了白内障。医师不仅要捐血,还要捐出小面积的皮肤移植给烧伤病患。金医师因为身高体重远低于平均值,得以免除最后一项义务,但她仍然要到山上采集药草。亲自调制药龘品也是北韩医师的要务,住在温暖气候地区的医师还会种棉花来纺制绷带。医师全都得外出采集药草。金医师的工作单位尽可能在春秋两季各腾出一个月的时间让医师去采集药草。这段时间,他们睡在荒郊野外,几天才洗一次澡。没人都得采集到规定的数量,然后将采到的药草运回医院的药剂室,接受称重。如果重量不足,还得几许去采。他们通常要深入山区渺无人际之处,因为比较容易到达的地方早已被想卖药草或留作自用的民众给采光了。其中最抢手的是芍药根,能用来放松肌肉,治疗神经疾病。也山药可调节女性月经周期,蒲公英有助消化,姜可以防治恶心。苍术属植物也算一种颇受欢迎的中药,能增强免疫力,无法取得抗生素的时候就靠它了。


多年来,北韩医院一直采用草药疗法,辅以西药。医师不用止痛药,而用拔罐——一种让有吸力的小杯刺激人体特定部位学业循环的方法。另一种方法也是源自中医,也就是用艾草针灸患部。由于缺乏麻龘醉药,对付简单的手术如切除阑尾,医生就用针灸代替。有效的时候很有效”,多年后,金医师这么跟我说。没效的时候呢?病人会被绑在手术台上,以免他们乱动。多数时候,北韩人在接受医疗时都很能忍痛。“他们才不像南韩人,稍微有点小病就喊得震天价响”,金医师说。尽管有这么多缺点,北韩的公共卫生体系还是给予民众远优于前共产士气的照顾。这种享受“全面性的免费医疗服务……改善劳动人民健康”的权利,实际上明文规定在北韩宪法上。金医师自豪于自己身为这个医疗体系的一员,也对自己能提供病人医疗服务感到高兴。但到了一九九○年代初期,北韩医疗体系的缺陷日益明显。许多医疗设备不是过时就是不堪使用,想换零件也没有办法,因为原本制造这些机器的共产集团国家的工厂都已私有化了。清津的药厂因为缺乏原料与电力而减产。北韩几乎没有资金从国外进口药龘品。金医师巡回看诊时提的袋子越来越轻,最后里面除了听诊器什么都没有。她只能帮病人开处方单,希望他们有亲戚朋友在中龘共或日本,或是用私藏的钱从黑市取得药龘品。


一九九三年,金医师首次与医院管理单位发生严重冲突,令她极为灰心。当时她负责诊疗一名二十七岁的男子。这名男子犯了经济罪,也就是说他曾经从事私人买卖,被判七年有期徒刑,在服刑三年后,从监狱转到了医院。这人被打的全身是伤而且严重营养不良,瘦得连肋骨都清晰可见。他还患有急性支气管炎。金医师想给他抗生素,却遭到长官驳回。他是罪犯,我们应该把抗生素留给其他人”,上级对金医师说。金医师感到愤怒。“他已经被送到医院来了,病人就是病人,我们可以救他。他没有抗生素的话,可能连命都保不住”,她严正的反驳。她偏执的一面在这件事上表露无遗。金医师不能善罢甘休,她一连争论了数日。垂死的年轻人没有治疗就出院了。金医师每两天到他家一次,但这名病人的病情却日益严重,意志也越来越消沉。他嚷着:“我不应该继续活下去。”不久就自杀了。金医师深信自己和医院要为他的死负责。她和上级之间的紧绷关系持续着,于是她主动申请调到儿科,她认为那里的情况不会这么政治化。


在此同时,金医师的私生活也一团糟。她的感情生活向来跟不上事业的成功,尤其是对工作的极度投入与完美主义使男人退避三舍。在她全职工作后一年,一个她从大学时期就心仪的对象抛弃了她,让她伤心欲绝。金医师要求朋友帮她介绍对象,并且在第二次约会时与他订婚。她的丈夫与她同年,都是二十六岁,但他因为服兵役的缘故,仍在大学读一年级。由于金医师已经在工作,她想直到丈夫毕业为止,靠她的薪水应该足够两人生活。你会伤害他的自尊”,金医师的母亲警告她。女医师嫁给大学生?“男人不会喜欢女人赚的钱比他们多。结婚当晚,金医师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但她几乎立刻发觉有了身孕,因此无法离开。孩子出生后,她亲自为这个男婴哺乳了几个月,然后搬离丈夫住处,回到父母家。依照韩国传统,孩子必须待在婆家;一旦离龘婚,监护权也属于男方家人。如果真是因为她的高薪破坏了这段婚姻,那么最终的屈辱则是薪水的停发。金医师原本一个月薪水是一百八十六朝鲜圆,根据官方汇率大约是八十美元,是一般劳动者的三倍。有了这笔钱,她可以支持她的丈夫与她已退休的父母,还可以帮忙已经结婚的妹妹。当薪水停发时,粮食配给也中断了。正是这段时期,她开始到集体果园偷梨,到乡野搜寻食物,有时也接受病患的馈赠——一袋面条或几穗玉蜀黍,但她纵使感到困窘而不自在。金医师知道有些医师会收取贿赂,实际上那些医疗应该是免费的;但她曾下定决心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但话说回来,她真的很饿。


金医师二十八岁时,早先人生的承诺已转变成失望。她离龘婚了,与父母同住。她失去了孩子的监护权。她比过去更努力工作,却比过去更得不到努力该有的回报。她又饿又累又穷,而且感情没有着落。这些都是在金日成快过世的那年中,金医师所遇到的种种不幸。与大多数北韩民众一样,金医师是从中午的特别广播得知金日成的死讯。当时她护送一名伤寒病人到一间特殊诊所,才刚回到医院。进入医院大厅,就看到医师、职员与病人全在全院唯一一台电视机前面哭泣。金医师走了四十分钟回到位于市立体育场后面的自宅,她的眼睛噙满泪水,几乎看不清走在人行道上的双足。父亲在家睡觉。听到她的脚步声,于是坐直了身子。怎么了?你的病人过世了吗?”他惊慌地问。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对病人投入的感情有多深厚。金医师倒在父亲怀里。她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无论是男朋友抛弃了她,婚姻破裂与孩子被带走,还是她的父亲中风。这些全是人生可预期的挫折。即使金医师是一名医师,受过教育,了解人体的脆弱,也深知人不免一死,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金日成身上。她同事的感受也差不多。当他们在医院昏暗的走廊上彻夜工作时,会交换阴谋论的说法。其中一种说法是,金日成是被美国军火贩子暗杀的,因为他们想破坏即将到来的两韩高峰会,届时金日成会跟南韩总统金泳三会面——北韩宣传政策中反复出现的一点就是美国蓄意让朝鲜半岛分裂。


金日成刚去世那几天,金医师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由于处于震惊与睡眠不足之下,她隔了好一阵才发现,家里的危机已节节高升。她的父亲自从因病退休之后就陷入忧郁,伟大领袖的死对他更是个打击。他躺在床上,拒绝进食。如果金日成这么伟大的人都会死,那像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又何必活着浪费粮食?”他叫着。金医师试着跟她的父亲讲道理。先是好言相劝,然后提高音量,最后连威胁也用上了。如果你不吃,我也不吃。我们一起死好了。”她这么说。她的母亲也威胁要绝食。金医师还把医院的党委书记找来一起劝他。她也试着用静脉注射的方式让父亲维持体力。金医师的父亲开始呓语。他先是赞美金日成,然后又辱骂他。一天他说自己是如此敬爱大元帅,没有大元帅他活不下去,另一天他又低声说金日成的死证明北韩的体制完全失败。他要女儿从医院带纸回来,勉强撑起身子,潦草地写了张便条:身为劳动党党员,我最后的任务就是让我的长女继续我的工作。请指导她,让她成为优秀而忠诚的党员。


他把信交给金医师,要她转交给医院的党委书记。然后他又拿了一张纸,在上面胡乱画了一个看似相当复杂的金字塔,每隔塔阶标示着姓名与数字,那个图怎么看都像是疯子的涂鸦。金医师以为父亲又神志不清了。他示意金医师坐到他的身旁。他身体已经虚弱得只能轻声说话:“这是我们家在中国的亲戚,他们会帮你。那是一张族谱。金医师感到震惊。难不成父亲是在暗示她离开祖国,到中国去?这是逃离中国后处于对金日成的敬爱而亲自教导她读书的父亲会说的话吗?他会是叛徒吗?金医师第一个反应是撕毁它,但她无法毁掉父亲的遗言。于是她拿出一个收藏纪念品的小铁盒,上面有锁与钥匙,这是她少女时期留下来的东西。她把父亲的草图折好,锁进箱子里。金日成安厝于一处地下陵寝,他的一体在做过防腐处理后公开陈列,这是一九二四年列宁死后所建立的共龘产党传统。北韩政龘府举办了为其两天(七月十九日与二十日)的隆重葬礼。平壤广播电台报道有两百万人参加了这场仪式,金日成的灵柩放在凯迪拉克车顶上巡回整座城市,后头跟着踢正步的士兵、军乐队、以及架有领袖肖像与花叶装饰的加长礼车车队。百辆车队行列从金日成广龘场出发,行经金日成大学与市中心一百英尺(二十九点死公尺)高的金日成铜像(这是北韩最大的金日成铜像),最后停战革龘命门前,这个巴黎凯旋门的仿制品,只是更为巨大。次日有一场纪念仪式。正午十二时,全国各地警报声响起,车辆与船只鸣按喇叭,每个人立正默哀三分钟。国丧期终于结束。该是国家返回正轨的时候了。


金医师有许多机会藉由工作来忘记悲伤。她的父亲在金日成葬礼后的一个星期去世,所以她晚上也不想回家,宁可长时间地工作。热浪尚未结束,始于下田的伤寒现在成了席卷各地的重大疫情。因为排水系统不佳,清津市很容易爆发疫情。排水系统是韩战后仓促重建而成,未处理过的粪便被冲入妇女用以洗衣的河川。随着电力断断续续,自来水也不太稳定。通常早上与下午会有一个小时的水电。民众在家里用大桶子储水(几乎没有人有浴缸),而这些水桶就成了细菌温床。没有人有肥皂。伤寒可以用抗生素轻易地加以治疗,但到了一九九四年,北韩几乎无法取得这种药龘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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