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求网有升级版了,站长推出了一些原创作品,同时有直播和自媒体作品,敬请关注 。

我们最幸福 二

发布日期:2017-03-27

 清津是一座恶名远播的城市,即使以北韩人的标准来看,这里也是一处不适人居的地方。这座拥有五十万人口的城市位于花岗岩隆起地带与日本海(韩国人成为东海)之间的曲折海岸地区。这里的海岸线与缅因州(Maine)的海岸一样充满蜿蜒之美,闪耀的海水既深且冷,出海捕鱼一定得搭乘坚固一点的船只,否则猛烈的波涛很可能让你丢了性命。狂风呼啸的山区难以种植作物,冬天的温度可以降到华氏零下四十度。只有低洼的海岸地区才能种植稻米,稻米是韩国人的主食,韩国文化也以稻米为中心而发展。韩国人在历史上总是以能否掌握权力来作为一个人成功的标准——这是历史悠久的亚洲传统,急欲摆脱农村进入朝廷。清津实际上已快超出韩国地图之外,它的位置靠近国土的北方,从这里前往俄国城市海参崴反而比到平壤来得近。即使到了今日,从清津开车到平壤虽然距离只有两百五十英里,却要花上三天的时间才能抵达,途中必须经过凹凸不平的山路与危险的U形弯道。


朝鲜王朝时代,韩国的首都(位于今日的首尔)离清津更远。触怒国王的大臣往往被流放到这个偏远的边陲地带。或许受到基因库中强烈不满现状的倾向影响,今日咸镜北道的居民向来以强悍不屈著称。咸镜北道是极北的省份,以图们江与中国及俄国为界。直到二十世纪为止,人口一直非常稀少,也稍有经济价值。该省人口在过去数百年间很可能数量远不及老虎,韩国有许多吓唬孩子的民间传说,里面的野兽多半取材于此地。然而今日野生动物的数量早已不如以往,日本拓展帝国版图的野心也改变了此地的命运。咸镜北道刚好位在日本入侵满洲的路线上,日本经由此地占领满洲,最后开启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人也垂涎于茂山附近大量未开采的煤铁矿,他们也需要船舶将掠获的战利品从朝鲜半岛运向日本本土。清津(这个地名源自于中文,意思是清净河流的渡口)原本只是个小渔村,日本人将其改造成每年能吞吐三百万吨货物的港口。日本占领半岛期间(一九一零年到一九四五年),在清津港建立了大炼钢厂,并且在清津以南开发了罗南,这是一座计划城市,有着棋盘式街道与大型现代化建筑。日本帝国陆军第十九师团总部就设在罗南,日后这支部队将协助入侵中国东北。继续沿着海岸往南,日本在咸兴市建立了大龘规模的化学工厂,生产火龘药与肥料


一九五零年代,共龘产党掌权之后开始重建在历次战争遭到轰炸的工厂,并且宣称这些工厂是他们建立的。日本制铁位于清津的炼钢厂被改名为金策钢铁厂,它成为北韩境内最大的工厂。金日成表示,东北地区展现出来的工业力量,充分证明了他的经济成就。直到今日,清津居民对于自己城市的历史一无所知,事实上,清津这座城市似乎也没有太多过去可谈,因为北韩政权把日本人的建设完全一笔勾销。清津在朝鲜民龘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统治下,声望与人口持续增长,到了一九七零年代,清津成为国内第二大城,拥有九十万人口。(一般相信清津的人口已滑落到五十万,排名被限行超越,成为第三大城。)清津,有时又称“铁城”,这座钢铁产业兴盛的城市,经济与战略地位日渐重要。清津的工厂生产钟表、电视机、合成纤维、药物、机械工具、牵引机、犁、钢板与军火。捕获的螃蟹、乌贼与其他海产则专供出口。清津港转而做为造船之用。北韩人接收了清津南北海岸的日本军事设施,并且建造了飞弹基地,这些飞弹的目标对准了日本。临近的村落仍然像人口垃圾场一样,专门用来倾倒那些被流放的人士,例如敌对阶级与动摇阶级,美兰的父亲便属此类,他们全被迁到煤矿城镇居住。然而,这么重要的城市不能交给不可靠的人。政龘府还需要从核心阶层挑选出忠诚的干部,以确保清津能严守党的路线。清津拥有自己的统治菁英。这些菁英聚居于一处,他们与被放逐者的居住地点虽不相邻,却也极为接近。这两个分居北韩社会两端的阶级之间的互动,将使清津产生独特的动力。


金日成拥有许多真正的信仰者,宋熙锡是其中之一。她是一个工厂工人,四个孩子的母亲,也是北韩的模范公民。宋熙锡滔滔不绝地复咏金日成的语录,毫无任何怀疑。她是个对规则一板一眼的人。宋太太(她后来这么称呼自己,北韩妇女没有冠夫姓的习惯)热情拥戴北韩政权的程度,令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曾担任过宣传影片的女主角。在她年轻的时候,看起来是有点象——她长的一副典型北韩妇女的样子。金正日的制片厂导演选角的时候应该会喜欢她这个类型的女子:宋太太的脸看起来象饺子一样丰满厚实,咋看之下以为她吃的很好,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她的嘴形微弓,看起来快乐无忧,不过内心却隐藏着悲伤。她的鼻子小而圆,眼神明亮而认真,看起来值得信赖而诚恳)事实上她确实如此。即使情势已经相当明显,整个体制亏待了她,宋太太却坚信不疑。“我只为金日成元帅与祖国而活。别无他念”,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这么对我说。


宋太太生于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二战的最后一天。她成长于清津火车站附近,父亲是一名技师。韩战爆发,火车站成了美国领导的联合国军队主要轰炸的目标,企图瘫痪共龘产党在沿海的补给线与交通运输。美国密苏里号与其他战舰在日本海上不断往返,轮番对清津与其他沿海城市进行炮击。美国战机从头上呼啸而过,令孩子们感到惊恐。有时候飞机低空掠过,宋太太甚至看得到飞行员。白天,宋太太的母亲拉着六名子女到山上去,一面遭到轰炸。晚上,他们返家睡在邻居在屋外挖掘的防空洞里。宋太太总是躲在薄薄的毛毯下颤抖,依偎着母亲与其他兄弟姊妹寻求保护。有一天,她的母亲留下他们独自去找她们的父亲。在夜晚来临前,出现了猛烈的轰炸,铁路旁的工厂被夷为平地。母亲哭丧着脸回来,双膝一跪,把头埋在地上。“你们的父亲死了”,她把孩子们全叫来身边,嚎啕大哭。


父亲的死使宋太太获得“祖国解放战争殉难者”子女的血统。宋太太甚至还获颁一张证书。这为她的心灵印上不可磨灭的反美印记,这也是北韩意识形态的核心。在饱尝战乱之后,宋太太对劳动党的严格控管甘之如饴。而她的穷困当然使她有资格成为金日成口中受压迫下层阶级的一员。这样一名有着完美共龘产党血统的女孩,拥有一段完美的婚姻也是理所当然。经由劳动党官员介绍,她认识了未来的丈夫。宋太太的未婚夫长博也是劳动党员——对她来说,嫁给非劳动党员是无法想象的。长博的父亲是北韩情报人员,建立了不少军功,他的弟弟已经加入北韩公龘安部。长博毕业于金日成大学,被安排从事新闻工作。在北韩,记者是一份声望很高的职业,因为记者是政龘府的喉舌。“依照党的指示写作才是英雄”,金正日表示。以便在地板下安装韩国传统的暖气设备。此外,每栋公寓的每个住房单位都装设扩音器,用来广播社区的注意事项。


清津远不如平壤现代,但却拥有自己的权力风格。清津作为咸镜北道首府,政龘府与劳动党办公的官署极为雄伟。这座官僚中心有着秩序井然的棋盘式街道。这里设有大学、冶金学院、矿业学院、农业学院、艺术学院、外语学院、医学院、三所师范学院、十二家戏院,与专门介绍金日成生平的革龘命历史博物馆。位于东部港口对面的是专供外国游客休憩的天马山饭店,俄国领事馆也在附近。清津市中心的街道与广龘场采取了莫斯科与其他共产国家城市常有的国度宽阔的浮夸风格,以彰显政龘府的权力凌驾于个人至上。贯穿全城的主要道路称为一号道路,这条道路非常宽阔,可以轻易容纳六线道的车辆,但前提是清津要有这么多的车子。在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棵巨大的悬铃木与金合欢,如同站岗的哨兵。树干的下半部都漆上白色,白漆的用途是什么,每个人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防止病虫害,有人说是保护树木免于高温暴晒,也有人说是为了表示这是政龘府财产,不准砍来当柴火。路旁的边石也漆成白色。树与树之间竖立着常见的宣传标语,树木与牌子后面则是高耸的路灯,不过这些路灯却很少有亮起的时候。路旁的人行道跟香榭丽舍大道一样宽——原本就是要设计成大道的样子,不过许多行人却选择走在马路上,反正没有几辆车。路上没有号志灯,只靠穿上制服的交通警龘察象做体操似的用手臂来回机械式的比划,指挥三三两两的车辆。沿着大道来到一处丁字路口,就到了咸镜北道戏剧院,这座雄伟的建筑物上面垂挂了一幅高十二英尺的金日成肖像。走到戏剧院后面,这座城市突然到了尽头,东北部的中岳再次拦住了去路。近年来,开始有人把这座山当成坟地,许多树木都被砍伐当成柴火,但仍不失为预约的休闲场所。事实上,即便到了今日,清津的闹区咋看之下似乎还不错,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地面满布着从建筑物掉落的混凝土块,路灯东倒西歪,看起来相当危险,路面电车的车壳则是千疮百孔。造访清津的少数游客往往浮光掠影地看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破败的景象。


宋太太的住处位于八层楼的二楼,但这栋大楼没有电梯。她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的时候感到很惊讶,屋内居然配有水管管线。一九六零年代,北韩人普遍没有看过这么现代的东西。暖气设备跟传统韩国房屋一样是从地板下方加热,不同的是,这栋公寓是利用水力发电厂加热的水通过大楼内部的管线来温暖整栋房子。这对年轻夫妻家具并不多,他们拥有两房,一间他们住,另一间给数量逐渐增添的孩子们住。他们的长女玉熙于一九六六年出生,又过了两年,次女出生,然后是三女。当时,北韩的医疗已经发展得相当充分,绝大多数城市妇女都在医院生产。宋太太虽然外表柔弱,身体却相当见状,她在没有产婆协助下,自行生下所有的孩子。其中有个孩子是在路边生的,当时宋太太正提着一篮洗好的衣服回家。她头一回生孩子,婆婆煮了一锅粘稠的海藻汤给她喝,这是传统的韩国偏方,能帮刚生孩子的母亲补充铁质。第二次,宋太太又生了个女儿,这回她的婆婆可就不高兴了,她直接把海藻交给宋太太,要她自己著。第三胎又生女的,她婆婆一气之下不跟她说话。你的肚子注定生不出儿子”,婆婆临走时撂下这句尖刻的话。


宋太太并不泄气,第四胎出生时,她刚好一个人在家。当天她因为肚子痛所以提早下班,但她先不下来,于是开始擦地板。突然一阵刺痛传遍全身,她赶紧冲向浴室。这回终于生了男孩。宋太太又成功挽救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而她的婆婆也亲手熬煮了海藻汤给她补身。长博此时正在出差,第二天他听到孩子出生的消息,随机搭早班火车回家。中途还停下来买了一辆儿童脚踏车——送给新生儿的礼物。宋太太已经有了四个孩子而且要操持家务,但她还是到位于浦港的朝鲜制衣工厂附设日间托儿所担任一周六天的全职簿记。北韩需要妇女维持工厂运转,因为北韩长期缺乏男性——估计有两成的劳动人口在军中服役,北韩是世界上军队占人口比例最高的国家。宋太太通常背上背着一个孩子,手上前者一个或两个孩子去上班。她的子女基本上是由日托中心帮忙带大的。宋太太每天必须工作八个小时,中午有午餐与午睡时间。下班后,她必须再花几个小时在工厂礼堂接受意识形态训练。课程内容可能是如何进行反美帝国主义斗争,也可能是金日成在二战时期的抗龘日伟业(有真实的一面也有夸大的一面)。她必须写文章评论劳动党最近的宣言,或对《咸北日报》的社论进行分析。她回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半,还要整理家务与煮饭,然后在天亮时起床,为自己与家人做好一天的准备,然后在早上七点出门。宋太太很少睡超过五个小时。这样的生活在某些日子会特别辛苦。例如在每个星期三早上,她必须提早出门参加社会主义妇女联盟的朝会。星期五晚上,她必须进行自我批评,因此要更晚才能回家。在自我批评会议上,她所属的工作单位成员,也就是从事簿记的同仁们,必须要起立向全体人员坦承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这是共龘产党版的天主教告解。宋太太经常发自肺腑的说,她担心自己不够努力


宋太太对于自己的话深信不疑。多年来的睡眠不足、意识形态训练与自我批评(与新奥和拷问如出一辙)早已将所有的反抗意志消磨殆尽。她已经被打造成金日成严重的改良人种。金日成的目标不只是建立一个新国家,他还想创造更优秀的民族与改造人性。为此,他创造了属于他自己的哲学体系:主体思想。主体思想吸收了马克思与列宁提出的地主与佃农、富人与穷人之间的斗争观念。主体思想也认同马列提出的人类的命运是人类自己塑造的,而非上帝。但金日成反对传统共产主义的普世精神与国际主义。他是一名极端的朝鲜民族主义者。他告诉韩国人,韩国人是独特的,几乎所有的韩国人都属于一个民族,那就是朝鲜民族,韩国人不需要仰赖中国、日本与俄国这些强邻。南韩人是民族的耻辱,因为他们事事依靠美国。“简单地说,建立‘主体’意味着我们才是革龘命与重建国家的真正主人。我们要坚持独立地位,不依靠外人,要运用自己的智慧,相信自己的力量,展现主体的革龘命精神”,金日成在许多文章中做了如此表示。对于一个字号的民族来说,这样的宣言无疑相当具吸引力,尤其这个民族的尊严已遭邻国践踏了数世纪之久。


金日成在从事抗龘日游击期间,开始发展他的主体观念,以作为社会控制的工具。他教导北韩民众,人类的力量来自于能屈从个人的意志以符合集体的意志。所谓集体并不是杂乱无章地根据民龘主程序实践人民选择的方案。人们必须毫无异议地服从绝对最高领袖的领导。至于领袖是谁?毫无疑问就是金日成本人。但广商这样还不够;金日成还需要爱。以显眼的海报色彩绘制成的壁画,画中的金日成被一群脸颊红彤彤,眼神充满孺慕之情的孩子所包围,而他对这些孩子投以慈爱的笑容,并且露出他那排珍贝般的牙齿。这幅画的背景杂乱放置着玩具与脚踏车——金日成不想成为约瑟夫.史达林,他想成为耶诞老人。他脸上的酒窝使他看起来比其他的独龘裁者更容易亲近。他被塑造成父亲的形象,在儒家传统中,父亲应该受到尊敬与爱戴。金日成想讨好每个北韩家庭,使自己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这种儒家色彩的共产主义与马克思预想的世界完全是两回事,反倒与日本帝国文化更为接近,日本天皇有如太阳,所有的臣民都要匍匐在他面前。


某方面来说,所有独龘裁者都很类似。从史达林的苏联到毛龘泽龘东的中国,从齐奥塞斯库的罗马尼亚到萨达姆.侯赛因的伊拉克,所有独龘裁政权都使用相同的伎俩:将自己的同乡耸立在每个城镇广龘场,将自己的肖像悬挂在每间办公室,就连手表的表盘上也放上独龘裁者的脸孔。但金日成进一步将个人崇拜推向新的境界。金日成之所以能在二十世纪独龘裁者肖像馆中脱颖而出,在于他掌握了信仰的力量。金日成了解宗教的力量。他的舅舅在共龘产党统治前的时代曾是一名新教牧师,当时的平壤有着极具活力的基督教社群,为平壤赢得“东方耶路撒冷”的称号。金日成掌权之后,关闭教堂、查禁圣经、将基督徒流放到内陆地区,并且挪用基督教的图像与教义作为自我提升的工具。广播员宛如五旬节运动的传道者,总是以令人屏息的语气介绍金日成或金正日。北韩报纸报道了各种超自然现象。船员紧抓着载沉载浮的船只,唱歌赞颂金日成,狂风巨浪土壤间平息了。金日成到非武装地区巡视时,一阵神秘气雾笼罩着他,使潜伏的南韩的狙击手无法下手。金日成让草木繁荣,让冰雪融化。如果金日成是上帝,那么金正日就是上帝的儿子。金正日的诞生与耶稣基督一样,天空出现明亮的星星与美丽的双虹预示他的降临。燕子从天而降高耸赞颂“未来将统治这个世界的将军”诞生了。北韩招来世人的讪笑。我们嘲弄北韩宣传的夸大不实与北韩民众的愚昧易欺。但别忘了,北韩的洗脑从婴儿时期就开始了,每天十四个小时待在日托中心;往后五十年,每一首歌、每一部电影、每一篇报纸文章与招牌告示都在神化金日成;这个国家被密封起来不与外界接触,人民无从怀疑金日成的神性。在这种状况下,谁有办法摆脱呢?


一九七二年,适逢金日成六十大寿,劳动党发型了金日成襟章。韩国传统文化认为这是人生的一个重要日子。不久,全国人口都必须将襟章别在左胸上,就在心脏正上方的位置。宋太太的家就跟其他人家一样,在一面完全空白的墙上挂着一幅裱框的金日成肖像。只要是挂着领袖肖像的那面墙,什么东西都不能放,包括自己血亲的照片。你唯一需要的家人就是金日成,至少到一九八零年代是如此,当金正日当上劳动党总龘书记以后,他的肖像首次可以跟他的父亲挂在一起。之后又出现了第三张肖像,是金氏父子的合照。北韩报纸喜欢报导“充满人情味的故事”,例如有英勇的民众为了拯救领袖肖像免于水火之灾,而丧失了自己的性命。劳动党免费发放的肖像还附有一块白布,这块白布可以收到肖像后面的木匣里。白布只能用来擦拭肖像。擦拭清洁的动作在雨季尤其重要,外框的锈斑很可能跑到玻璃内缘的角落。公共标准警龘察每月会来你家产茶一次,看你是否维持肖像的整洁。


宋太太不需要检察人员督促。即使在仓促忙乱的早晨,在收卷床席、准备午饭乃至于催促孩子出门之际,她仍然不忘时时拂拭肖像。许多妇女不喜欢佩戴金日成襟章,因为它会让衣服产生破洞,而且铁锈也会弄脏衣服,但宋太太可不这么想。有一天,她仓促之间换了衣服,忘了把襟章别上便匆匆出门。结果在路上被一名少年给拦住了,从他的臂章可以看出他是社会秩序维护队的成员,这些人来自于社会主义青年联盟,负责在街上随机注意民众有没有佩戴襟章。初犯通常必须额外上几堂意识形态课程,而且会留下不良记录。但宋太太对于自己忘了襟章一事表现出极为惊恐的样子,这名少年于是只是稍微警告几句就让她走了。宋太太谨守金日成的教诲过日子,她每晚在工厂礼堂研读,早将这些教导牢记于心。就连她的日常对话也充斥着这类格言。尤其在训诫顽劣的孩子时,她会说:“忠诚与孝顺是革龘命份子应该奉行的最高道德。”孩子们不应该忘记他们的一切全是国家领袖赐予的。与其他北韩孩子一样,宋太太的孩子们不庆祝自己的生日,而是庆祝金日成(四月十五日)与金正日(二月十六日)的生日。这两天是国定假日,而且通常只有这两天民众才能配给到肉品。能源危机发生以后,这两天就成为唯一有电的日子。在领袖生日的前几天,劳动党会分给每个小孩两磅以上的糖果。对孩子来说,这的确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礼物,有各种饼干、果冻、巧克力与口香糖。这些小礼物必须等到领袖生日当天才能吃,不过有些母亲才不管这么多,至于宋太太当然是一切按照规矩来。当节日来临,所有的孩子在肖像前排成一列,表达对领袖的感谢。孩子们同时弯腰,深深地一鞠躬,而且充满感情。谢谢金日成元首父亲”,孩子们不断重复这句话,直到一胖观看的母亲满意为止。


数年后,宋太太回忆这段日子,充满了怀旧。她觉得自己很幸运。长博的确是个好丈夫。他在外头不沾花惹草。他从不对宋太太或孩子们动粗。他喜欢喝酒,但只到微醺为止。他治安要一笑,日渐肥胖的肚子也会跟着颤动起来,常常逗得全家大笑。这是个充满爱的幸福家庭。宋太太深爱她的三个女儿、儿子、丈夫,有时甚至还包括她的婆婆。当然,她也爱金日成。宋太太少数珍贵的回忆全来自这几年。有一回,很难得的,星期日她与长博都不用上班,孩子们也不用上学,全家人好不容易可以聚在一起。在那些年,他们两次到海滩玩,其实海滩离他们家也不过几英里远。家里没有人会游泳,他们在沙滩上散步,捡拾蛤蜊回家蒸着吃。又一次,宋太太的儿子年满十一岁,她带他去逛清津的动物园。她以前在学校远足时曾来过这里。她记得自己曾看过老虎、大象、熊与狼,但现在只剩几只鸟。这是她最后一次旧地重游。


宋太太的子女进入青春期后,麻烦事就接二连三的到来。四个孩子中最棘手的是她的大女儿。玉熙于她的母亲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她长得滚圆结实,丰满而美丽。然而同样的两篇丰唇长在玉熙脸上却成了一副任性撅嘴的模样。她的个性充满尖锐的棱角。从她身上看不见母亲宽厚的性格,反而是易怒与处处感到愤愤不平。身为职业妇女的长女,母亲从早到晚都不在家,玉熙必须担负起绝大部分家务,对此她感到不悦。她不像母亲一样愿意自我牺牲。她不愿忍受微不足道的蠢事把生活变得如此疲累。玉熙并不是因为懒散而变得不听话,她只是不愿做无意义的事。玉熙抱怨“志工”的工作,但这是北韩青少年应尽的爱国职责。从十二岁开始,孩子们就被动员起来到农村种稻,他们要学着育苗、插秧与除草。玉熙一到春天就感到害怕,因为她必须提着篮子运土与喷洒杀虫剂,毒气刺痛了她的眼睛。当其他孩子一边快乐唱着《让我妈保卫社会主义》一边踏步前进时,她却抿着嘴巴怒目而视。最让玉熙讨厌的就是收集公寓厕所的“堆肥”。北韩长期以来缺乏化学肥料,而且农村也缺乏牲畜,所以需要人的排泄物来制作堆肥。每户人家每个星期要提供一桶,送到数英里外的仓库存放。提供堆肥的家庭可以获得一张收据,证明你已尽到职责,而这张收据日后可以用来换取粮食。这项臭不可闻的杂物通常落到年纪最大的孩子身上,于是玉熙绞尽脑汁寻找最轻松的办法。事实上,要蒙骗并不困难。手机堆肥桶的仓库无人看管,谁会想到有人会来偷粪呢?玉熙灵机一动,她偷溜进去,抓了一桶堆肥,然后宣称是自己的再交给仓库,这样就能换取收据了。


玉熙回家以后,得意地吹嘘自己的伎俩。宋太太对于这种欺骗行为怒不可遏。她很早就知道玉熙是家中最聪明的孩子,她在三岁时就能认字,而且能背诵金日成的长篇文章,亲戚们对此都感到印象深刻。但是堆肥这件事证实了宋太太的忧虑,玉熙是个缺乏集体精神的个人主义者。她要如何在一个众人以一致步伐前进的社会活下去?玉熙读完高中之后,宋太太的丈夫运用自己的关系帮她在建设公司宣传部找到一份工作。玉熙必须写文章赞扬工作团队的表现,例如建设进度超前与在铺设道路上获得重大进展。这家公司有一辆广播宣传车,实际上是一辆不堪使用的军用卡车,车的两侧涂上标语:“让我们依据主体思想来建立全体社会。”当卡车巡回于各个建筑业工地时,玉熙拿起麦克风朗诵她的报告,透过尖锐的扩音器广播公司的成就。这是一份愉快的工作,不需要提重物,而且跟所有宣传部门一样,这份工作由一定的地位。


宋太太与丈夫想进一步确保玉熙的未来,于是打算在劳动党内部帮她挑个丈夫。宋太太希望找个跟自己的丈夫差不多的人,于是她吩咐长博留意一下在他四周有没有跟他类似的人物。恰好,长博搭火车到茂山出差的时候,旁边坐着一名相当可爱的年轻男子。崔永秀来自罗津一个不错的家庭,罗津位于清津北方。踏实朝鲜人民军的民间雇员,是一名吹小号的音乐家。他在军中的地位高于一般兵,应该是可以加入劳动党。长博觉得这个年轻人颇有前途,于是邀请他来家里。玉熙与永秀于一九八八年结婚,结婚的仪式遵照北朝鲜传统:站在金日成铜像前,由他代替神职人员象征性地主持婚礼。他们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玉熙穿上米黄色外套与黑色裤子,永秀穿上深色西装,僵硬地站在高大的铜像前拍照留念。他们留下一束花,相信他们的结合在精神上受到伟大领袖的祝福。他们回家享用宋太太摆下的宴席。根据传统是要吃两场宴席,一场是新娘家的,另一场是新郎家的,这当中带有一种彼此较劲炫耀家产的味道。这些宴席所费不赀,因为邻居与同事都在受邀之列,此外新娘家还必须附上嫁妆:装满被褥的柜橱、厨具、镜子与梳妆台,家境富裕的话,有时还送上缝纫机与电器用品。宋太太感到很不踏实;她知道永秀家的社会地位比他们高,所以她倾尽全力要留给对方好印象。她在桌上摆满了菜——年糕、绿鳕、章鱼、油炸豆腐、毛蟹与三种鱿鱼干。这是宋太太家曾经吃过最丰盛的一餐,而这很可能是这场婚姻最圆满的一刻。


玉熙后来发现,永秀相当爱喝酒,尤其对自家酿的玉米酒情有独钟。几杯黄汤下肚,原本吸引人的音乐家魅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火爆易怒的脾气。永秀趾高气扬的态度原本让玉熙倾倒不已,现在缺让她感到极具威胁。这对年轻夫妇搬到火车站附近的公寓居住,但玉熙却经常跑回家。要不是眼窝青了一块,就是嘴唇被打裂了。婚后不到半年,永秀就因为与同事打架而被赶出军乐队。他被送到茂山的铁矿区工作。他已经失去加入劳动党的机会。你必须在二十几岁提出入党申请,并且通过党委书记的审查。少了党员身份,永秀的事业发展注定有限。已经怀孕的玉熙,不得不放弃工作,此时的她面临的风险更甚以往。不久,宋太太的儿子也成了她烦恼的来源。与玉熙不同,儿子从小就相当乖巧。南玉跟他的父亲一样,是个体格健壮的孩子,不仅肌肉发达,身高也达到五尺九寸(一百七十五公分)。他很少大声说话或与人争吵。无论父母或姊姊们吩咐什么,他都会乖乖照做。玉熙对于同样的父母会生出性格完全不同的姊弟感到很惊讶。“他很安静,你甚至察觉不到他在那里”,玉熙这么描述自己的弟弟。南玉的学业成绩中等,但体育却很优秀。他可以反复不断对着公寓水泥墙踢球,而且自得其乐。十一岁时,一名教练测量他的前臂与腿的长度,然后推荐他到清津的特殊体育学校就读。这是共龘产党针对竞赛项目运动常有的做法,由政龘府(而非家庭)来决定哪些孩子不用接受一般教育而可以直接进入国家队接受训练。南玉的表现非常好,因此在十四岁时他被送到平壤接受拳击训练。


往后七年,南玉一年只允许返家两次,每次有十二天的假期。宋太太难得跟他加上一面。南玉从来不曾象姊姊一样向母亲诉苦,此时的他看起来似乎更像是陌生人。然后宋太太听到一些令人担心的传闻。南玉在清津交了女朋友,而且女朋友的年纪比他大五岁。他从平壤回清津时都会待在她的住处。这算是一件丑闻,理由有二:第一,北韩男人通常不会跟比自己年长的女性龘交往;第二:婚前性行为是不被容许的。南玉很可能被学校开除,或者被逐出社会主义青年联盟,如此一来,未来他将没有机会加入劳动党。身为独子,南玉有责任找个好对象传承香火。宋太太与丈夫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但得到的只是令人难受的沉默。南玉与家人越来越疏远,有时连放假也不回家。接下来轮到长博惹祸上身。有天晚上,长博与太太还有几个邻居在家里收看电视新闻。在这栋大楼里,宋太太家是少数拥有电视的家庭。一九八九年时,电视的价格约合三个月薪水,大约是一百七十五美元,而且除非经工作单位特别批准,否则不许购买。政府通常为了表彰对国家的特殊贡献,才会以金日成的名义批准该项许可作为奖赏。长博之所以能拥有电视机,主要是因为他的父亲在韩战时曾渗透到敌后进行谍报工作的缘故。这台电视机是日本日立公司制造,却标示着韩国的厂牌松木公司。北韩的电视机与收音机已经预先设定,只能接收政府的频道。此外,节目内容比较倾向娱乐性。除了固定的金日成演说外,平日晚上有体育、音乐会、电视剧以及金正日制片厂制作的电影可看。周末晚上,有时还会有俄国电影可看,算是一项特别节目。宋太太与丈夫对于自己家里的电视感到自豪。他们看电视时总会将家门打开,让邻居能随意进来跟他们一起观看,充分反映出当时的集体精神。


让长博惹上麻烦的节目,本身其实没什么问题,内容主要是报导一家专门生产雨季雨鞋的工厂。镜头拍摄一群在生产线前面工作极有效率的工人,雨鞋就这样由数千名工人生产出来。旁白除了大力赞扬雨鞋的优良品质外,还提出重重数据佐证这家工厂的惊人产量。哼,如果有这么多雨鞋,为什么我的孩子一双都拿不到?”长博一边说,一边放声大笑。他未加思索说出的话,竟为他招来祸事。宋太太始终搞不清楚是哪个邻居告密。她的丈夫所说的话很快被呈报到人民班,而人民班又上报到公龘安部。这个名称让人觉得不祥的部门,其实就是北韩的政治警龘察。它拥有广大的线民网络。根据脱北者的说法,每五十人至少就有一人是线民,这个比例甚至比东德臭名远播的国家安全部还高,在两德统一后,这些情报档案都已被公开。窥探自己的同胞似乎成为一种全国性的消遣。有些窥探者来自于社会主义青年联盟,例如那位因为宋太太忘了带襟章而将她拦住的少年。这些人也监督服装仪容,例如不准穿牛仔裤或上头印有罗马字母的T恤(这代表你又资本主义倾向),头发也不许太长。劳动党正式发布一道命令,要求男性的头发不许超过五公分,但秃头的男子可以留到七公分。情节严重者将会被公共标准警龘察逮捕。另外还有“纠察队”,这是机动的警龘察单位,他们在结构随机寻找违法者,而且可以无预警下闯入民众家中。他们会找出超过用电额度的用户,例如超过四十瓦的灯泡、加热板或电锅。在一次突袭检查中,有个民众慌忙间将加热板藏在毛毯里,结果居然把房子给烧了。纠察队经常在午夜过后上门检查家中是否收留了未得到旅行许可的人。这是一项严重的罪行,就算是外地来的亲戚也不允许,更糟的是有时留宿的还可能是自己的情人。但是从事窥探不只是警龘察与社会主义青年联盟。每个民众都应该艰巨破坏欲违法行为。由于北韩太贫困,电力供应不足以维持电子监控,所以国家安全必须仰赖人力情报——告密。报纸偶尔会出现文情并茂的报导,描述勇敢的孩子纠举父母的违法行为。由此看来,因发表对当局不满的言论而被邻居告发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长博的询问持续三天。情报人员对他大吼与咒骂,不过并没有殴打他,至少长博是这么对妻子说的。他说,他的口才使自己得以从囹圄脱身。他用无可质疑的陈述来为自己辩护。我没有辱骂任何人。我只是说我没有能力买那些雨鞋,我希望能买几双给我的家人”,长博愤慨的表示反对。他的说法很有说服力。他的大肚皮以及严正的态度也使他颇具威势。此外,长博的姿态就象个劳动党官员。政治警龘察最后决定不再追究,将他无罪释放。回家之后,长博被妻子痛骂一顿,凄惨的程度不下于政治警龘察的询问。那是他们婚后最严重的一次争吵。对宋太太来说,这不只是丈夫对政府的不敬,也使她人生第一次感到强烈的恐惧。她的行为一直毫无缺点,她的信仰也绝对真诚,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很可能受到伤害。你为什么要在邻居面前讲这种鬼话?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做可能让我们一无所有?”她责骂长博。其实,夫妇俩很清楚自己有多幸运。要不是长博完美的阶级背景与党员身份,恐怕他无法轻易脱身。此外,宋太太曾经担任大楼人民班的班长,加上国家安全官员尊敬她,这些都对长博的无罪开释起了一定作用。如果长博在社区里地位不牢靠的话,那么他未加思索说出的话就足以让他被流放到山里的囚犯营。他们听过有人曾拿金正日的身高开玩笑,结果被判了无期徒刑。宋太太的工厂也有一名妇女因为在日记上写了东西而被带走。当时她对那名妇女并无任何一点同情。“那个叛徒或许是罪有应得”,她心里想着。现在,她对于自己当初的想法感到羞愧。


时间似乎就此烟消云散。经过这次教训,长博在外人面前说话更谨慎,然而他的想法却也越来越不受羁绊。多年来,长博一直与心中的怀疑奋战,这股怀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浮上心头。现在,所有的怀疑都凝结成全然的不信任。身为记者,长博比一般民众更有机会接触各种资讯。在他服务的咸镜北道广播公司,他与同事聆听来自外国媒体未经检查的新闻报导。他们的工作就是对这些新闻进行消毒,然后才能让国内民众聆听。资本主义国家特别是南韩的正面消息(例如南韩在一九八八年举办夏季奥运会)都要加以轻描淡写。罢龘工、灾难、暴龘动、谋杀,只要不是北韩的消息,全都要大篇幅地加以报导。长博的工作是报导商业新闻。他巡回各地的集体农场、店铺与工厂,以笔记与录音的方式向管理人员进行访谈。回到新闻室,他振笔疾书(没有打字机)描写各地的经济发展得又多好。他总是用正面的角度将事实串联起来,至少让文章阅读起来还有一点合理性。然而,稿子到了平壤的上司手里,连仅剩的一丁点真实也被删除了。长博比谁都清楚,北韩经济的成功完全是谎言。他当然有理由嘲弄那雨鞋的报导。


长博在广播公司有个可信任的好友,跟他一样越来越唾弃北韩政权。当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长博会开一瓶宋太太自酿的玉米酒,在酒过三巡之后,他们开始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他们全是骗子。儿子比父亲还坏。玉熙偷听到父亲与朋友的谈话。她默不作声,只是颌首赞同。长博发现时,起初是嘘了她几声想打发她走。最后他放弃了。他要玉熙发誓不能说出去,而后才吐露他心中的秘密。长博告诉她,金日成并非他自己所宣称的抗龘日斗士,其实他不过是苏联的傀儡。他告诉她,南韩现在是亚洲最富有的国家之一,就连一般的工人都买得起汽车。他说,共产主义已经证明是个失败的经济体制。中国玉苏联现在都转而拥抱资本主义。父女俩一连谈上好几个小时,但他们总是小心翼翼放低音量,以免被邻居窃听。而且,在这种时候,他们绝对会确定宋太太这位真正的信仰者不在屋内。


一九九零年刚开年,原本高耸的柏林围墙已化为一片瓦砾,许多纪念品小贩争相抢破砖碎瓦以为贩卖之用。而就在这一年,两德即将统一。此时的苏联也开始出现分崩离析的征兆。毛龘泽东的脸孔成了到北京观光的美国游客购买的庸俗表盘图样。罗马尼亚前共龘产党领袖齐奥塞斯库——他与金日成有着亲密的私人友谊,这点并不令人意外——才刚再行刑队枪下伏法。列宁铜像从台座上被拉扯下来,砸个粉碎。世界各地的共龘产党员午餐时打口咬着大麦克,喝着可口可乐。然而在北韩这个隐士之国,生活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北韩的新闻检查人员面对共产主义的崩解,他们的新闻处理手法仍然是加以淡化或歪曲。以《劳动新闻》来说,该报认为其他共产集团国家的问题起因于民族的先天缺陷。(北韩的新闻媒体总喜欢暗示韩国人在基因上的优越。)东欧人与中国人在本质上不够坚强或有纪律。他们偏离了社会主义的真实道路。如果他们能拥有象金日成一样杰出的天才来领导他们,他们的共产制度就能维持下去而且繁荣茁壮。为了遵循金日成的主体思想,北韩人必须无视其他国家的做法,坚持自己的路。


于是宋太太紧闭双眼,要自己对各种显而易见的错误视而不见。起初,迹象并不显著,几乎没有人留意。灯泡从一开始的闪个几秒钟、几分钟,变成几小时、然后几天。电力从一开始的时有时无,变成一天只有几个小时、一星期只有几晚有电。自来水也停了。宋太太随即想到,要趁水来的时候尽可能储水,接得几桶是几桶。但是这些睡仍然不够洗涤之用,而且大楼的抽水马达需要电力,往往电还没来,水已经停了。她必须收集塑料瓶,沿街走到公共抽水站。取水成了宋太太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在收拾完被褥草席与擦拭好金日成肖像之后,就到了该取水的时候了。虽然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但她必须比以往更早起床。宋太太都在一号道路搭乘路面电车上班,但电车的班次减少,等到电车来的时候上面早挤满了人,有些人只好吊挂在车后的阶梯上。宋太太不想跟车上的年轻男子争抢空位,所以她通常是步行上班。用这种方式上班需要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


清津的工厂紧挨着海岸线,从北边的浦港到南边的罗南,眼神达八英里。罗南过去曾是日军基地,现在则是朝鲜人民军第六军的驻扎地。最大的几家工厂是清津钢厂与金策钢铁厂、化学纺织、第二金属营造、五月十日煤矿机械以及麻田鹿公司,麻田鹿公司是一家鹿茸制药公司。宋太太在工业带北端的朝鲜制衣厂工作,这家工厂隶属于北韩最大的国营制衣公司。清津分公司雇佣了两千名员工,几乎全是女性,少数男性要不是上层管理人员,就是货车司机。北韩人终其一生几乎都穿制服,这家工厂大量生产的当然也离不开制服——无论是学生、店员、货车驾驶员、劳工乃至于工厂女工,全都有标准化的制服。这些衣服全以维那龙(vinalon)制成,它是北韩独有的拥有高强度与光泽的合成材料。维那龙由北韩科学家于一九三九年研发,北韩人很自豪地称之为主体纤维。这些材料绝大部分神单于沿着海岸往南一百七十五英里处的咸兴。


不过,从一九八八年起,布料的运送出现延迟的现象。宋太太与其他女工听说问题出在咸兴。要不是维那龙原料无烟煤用完了,就是工厂的电力不够——宋太太无法得到清楚的解答。但可以确定的是,没有布料,工厂就无法开工。女裁缝整天都在扫地擦亮机器,等待下一批布料送来。工厂静得很不寻常。原本缝纫机忙碌工作的声响传遍整座厂房,如今却只剩下沙沙的扫地声。为了让工厂这些女工做点有产能的事,工厂的管理人员推动一项美其名为“特殊计划”的工作。事实上就是要她们寻找任何能卖钱或交换粮食的物品。有一天,女工们列队沿着铁道行进,她们拿着袋子与铲子沿路收集狗屎好用来制作肥料。其他的日子,她们也尽可能收集废五金。起初被派去的只有女裁缝,但不久宋太太与其他在日托中心工作的员工也得加入。她们用轮班的方式进行这项工作——中心里一半的员工留守照顾孩子,另一半出去收集可以卖钱的物品。即使道路艰苦难行,我们也要保卫党”,管理人员为了激励大家的士气,要求她们一边收集一边唱歌。


有时候她们会到海滩收集废五金,炼钢厂就在附近,从管线排出的废水可能含有少量的金属。送该台不喜欢把脚弄湿,就算是在清津青年公园附近的海滩也一样,她的孩子还小的时候,全家人还曾经来过这个地方捡蛤蜊。她那个时代的北韩人几乎都不会游泳,宋太太也不例外。即使水很浅,也会让她吓得发抖。她必须把裤管卷到膝盖,然后穿帆布鞋踏进海水,手里拿着竹篓子筛选金属,就像在淘金一样。到了一天结束的时候,督导员会称一下大家收集的金属重量,看是否达到每个单位的责任额度。所有的妇女都不断想办法逃离这种令人不快的收集工作。尽管她们几乎没有薪资,她们还是不敢不工作。在北韩,如果旷职的话,就拿不到可以换取粮食的粮票。如果你无故旷职一个星期,可能会被监禁起来。


有些妇女要不是谎称家中有急事,就是拿出医师开的凭证说她们无法来上班。其实只要使个眼色或点个头,凭证就下来了。宋太太做梦也不会让自己伪造凭证,这会让她感到良心不安。她跟以前一样准时上班。由于女裁缝没来工厂,所以日托中心也没有需照顾的孩子。主管试图排入更多的金日成思想课程来打发时间,但随着停电时间越来越长,工厂内也经常是一片黑暗。经过这么多年一天工作十五小时的生活,宋太太终于有机会好好休息。她趴在桌上,脸颊贴着木头桌面,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心想,象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多久。有一天,经理把宋太太与她的同事叫进办公室。宋太太相当尊敬这位经理,他是一名党员,也是虔诚的共产主义者,就像她一样是个真正的信仰者。过去他总是再三向工人保证,布料随时都有可能从咸兴送来。现在他困窘地清一清喉咙,尴尬地说,目前的状况不可能好转,大家(包括象宋太太这种仍然照常上班的死硬派)或许不用再抱什么期望。经理说:“你们几位大婶(韩文通常用这个词来表示已婚妇女)可能要想别的办法帮家里带点粮食。”


宋太太吓坏了,经理虽然没有说出卖淫两个字,但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他建议她们到黑市找工作。与其他共龘产党国家一样,北韩也有黑市。虽然技术上来说,私下买卖商品是违法的,但朝令夕改而且没有人放在心上。金日成允许人民在自己的土地上种植与贩卖蔬菜,于是宋太太住的公寓后方空地就成了临时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只是将防雨布铺在地上,卖的蔬菜也少得可怜,只有樱桃萝卜与白菜。有时看得到旧衣服、破损的碗盘与二手书。刚生产的新品不准在市场上买卖,只能在国营的商店贩售。谷物的贩售也是不允许的,一旦被查获贩售稻米,就会被送进监狱。宋太太觉得黑市充斥着一股低俗的气氛。小贩通常是老妇人或祖母辈的妇女。宋太太看到这些人蹲坐在肮脏的蔬菜上,以一种毫无尊严的方式向顾客兜售。有些妇女甚至抽着烟管,无视北韩对妇女抽烟的禁忌。宋太太鄙夷这些老太婆。在市场叫卖是令人反感的,这不是纯正共龘产党员该做的事!


事实上,纯正的共龘产党员也不购物。金日成在二十世纪创造出反消费主义的文化。亚洲其他地方的市场总是充满人潮和商品。北韩则非如此,这个国家最有名的商店是平壤的两家百货公司——一号百货与二号百货,这是他们的名称——里面卖的商品也跟他们的名称一样令人惊奇。当我于二零零五年造访平壤时看到这些百货,我看到一楼陈列的中国制脚踏车,但我不知道这些商品是拿来贩售的,还是展示给外国人看的。一九九零年代到平壤观光的人提到,百货公司有时会在橱窗摆上塑胶水果与蔬菜给观光客看。照理北韩人是不用购物的,因为理论上他们需要的每样东西都会以金日成的恩惠为名义由政龘府提供给民众。他们每年会分到两套衣服,夏衣和冬衣。新衣服由工作单位和学校发放,通常会在金日成生日那天,用来加强民众的印象:这些都是金日成的恩惠。所有的物品都已标准化。鞋子自由两种,乙烯基鞋或帆布鞋,皮鞋是奢侈品,只有有额外收入的人才负担得起。所有衣服全是由类似宋太太工作的制衣厂生产的。常用的布料是维那龙,这种布料不易染色,所以衣服的颜色很单一:工厂工人的制服是单调的靛蓝色,高级工人的制服是黑色或灰色。红色主要染在红领巾上,儿童直到十三岁为止要在脖子上系上红领巾,这是少年先锋队规定的服装样式。


北韩不仅没有商业买卖,实际上也没有金钱。北韩的薪资非常微博,与其说是薪资,不如说更像是零用钱。宋太太每月的薪资是六十四朝鲜圆,以官方的汇率来说是二十八美元,但实际上这样的金额连买一件尼龙毛衣都不够。你只能用这笔钱支付杂项支出,例如电影票、理发、公车票与报纸。男人用这笔钱买香烟。女人则是购买化妆品,令人惊讶的是,她们在这方面得花费还不少。大红色的口红让北韩妇女看起来如同复古的四零年代电影明星,粉红色的腮红让寒冬里女性枯黄的脸颊重新焕发健康光泽。清津每一个邻里都有自己的国营商店,而无论哪一个邻里的国营商店完全一模一样。北韩女性看重自己的外表:宋太太宁可不吃早餐,也不愿不化妆就上班。宋太太天生卷发,但与她同样年龄的北韩女性则必须到美容院烫发。这些美容院看起来象装配线一样,一整排的理发椅专供男性使用,女性使用的则在另一排。美发师全是国家雇员,在便利局底下工作。便利局也主管脚踏车与鞋子的修理。


这里有食品店、文具店与服饰店。与苏联不同的是,你在北韩很少看到大排长龙的景象。如果你想购买价格比较昂贵的物品,例如手表或录音机,你必须先在工作单位申请许可证明。有钱不一定买得到东西。北韩最大的成就是粮食补助。美国总统罗伯特.胡佛在选战时曾汗出家家有鸡吃的口号,与此类似,金日成也承诺要让北韩民众每日三餐都有米饭吃。稻米,尤其是白米,在北韩算是奢侈品。这样一个慷慨的承诺终究不可能实现,而真正能三餐吃米饭的也仅限于菁英份子。当然,公共配给制度的确让每个人拥有一定的谷物组合,其分量与种类则依据身份等级与工作内容来决定。从事重度劳动的煤矿工人每天可以获得九百公克的谷物,象宋太太这样的工厂工人则是七百公克。政龘府也针对韩国其他主要食品实施配给,例如酱油、食用油与一种名叫苦椒酱的深红色豆酱。到了国定假日,例如金氏父子的生日,可能会配给猪肉或鱼干。


最重要的部分是白菜。秋季,政龘府会配给白菜给民众制作泡菜。这种以辣酱腌渍的白菜是韩国的民族菜肴,也是韩国传统饮食在漫长冬季中唯一的蔬菜食品,它跟稻米构成了韩国文化的主要成分。北韩政权了解,少了泡菜,民众一定会很不高兴。家中的成人可以分到七十公斤的白菜,孩子可以分到五十公斤,以宋太太家来说,如果加上婆婆,合计是四百一十公斤。白菜以盐加以腌渍,加上大量的红辣椒,有时还加入豆酱或虾米。宋太太也会制作一些樱桃萝卜泡菜与芜菁泡菜。她会花几个星期的时间制作,然后把泡菜储存在高口的陶罐里。长博会帮她把泡菜搬到地下室,大楼的每个住户在这里各拥有一个储存箱。传统上是要把泡菜罐埋在园圃的土里,这样泡菜就可以冷藏,而不会冻伤。现在既然放在地下室,宋太太只好临时在泡菜罐周围覆盖泥土。准备就绪之后,他们关上箱子,锁上最大的挂锁。泡菜失窃在清津是常有的事,即使在北韩这种集体社会里,也没有人想与陌生人分享泡菜。


可以确定的是,北韩绝非宣传所说的劳动者天堂,但金日成的成就一不可小觑。在一九四五年半岛分裂后的前二十年,北韩要比实行资本主义的南韩富有。事实上,一九六零年代,当韩国学者提到“经济奇迹”一词时,他们指的是北韩。在一个有着长期饥荒历史的地区,能让这个地区的人民吃饱,足以算是一项成就,如果考虑到两韩分裂之后,比较肥沃的耕地多半在南韩而非北韩,这项成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从一个几乎丧失所有基础建设与七成住房的悲惨国家,金日成创造了一个看似可行(可说是斯巴达式)的经济模式。每个人都有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有衣服可穿。一九四九年,北韩自称是亚洲第一个几乎已完全去除文盲的国家。一九六零年代访问北韩的外国重要人士,他们通常搭火车从中国进入北韩,对于当地显然优越于南韩的生活水准啧啧称奇。事实上,中国境内有数千名朝鲜族为了躲避毛龘泽东发动的“大跃进”所造成的饥荒,因而逃到了北韩。到了一九七零年,北韩家家户户都已覆盖上屋瓦,每个村落都已接上电线,过着有电的生活。就连顽强的美国中央情报局分析员海伦.路易斯.杭特——她在一九七零年代所写的北韩报告,现在已经解密出版——也勉为其难地坦承,她对金日成的北韩感到印象深刻。


从各个共产国家发展模式来看,北韩似乎比较类似于南斯拉夫,而与安哥拉迥然不同。北韩是共产主义集团赖以自豪的亮点。人们以北韩的成就——特别是与南韩做比较——作为一项明证,显示共产主义“真的”管用。然而果真是如此吗?所谓的北韩奇迹其实绝大多数都是幻觉,完全是以无法实现的宣传为根据。北韩政权从未公开经济统计数据(或者说它的数据没有任何一项是可信的)而且费尽心思欺骗外来的访问者,乃至于欺骗自己。各级督导例行性地捏造农业生产与工业产出的统计数据,因为他们不敢告诉长官实情。为了圆谎,只好说更多的谎,从基层传达到高层的讯息没有一件是真的,所以可以想见金日成本人恐怕完全不知道经济的状况有多糟。虽然北韩嘴巴上高傲的宣传它的主体思想与自给自足,但实际上它的生存却完全仰赖邻国施舍。北韩获得的补助包括石油、稻米、肥料、药龘品、工业设备、卡车与汽车。另外还有来自捷克斯洛伐克的X光机与保温箱,与来自东德建筑师的协助。金日成善用中苏间的矛盾敌对从中取得援助。金日成就像过去的皇帝一样从邻国获取贡物:史达林个人送了一辆防弹的豪华礼车,毛龘泽东送了一节火车车厢。


一九九零年代初期,中俄两国对于北韩积欠一百亿美元贷款未还已感不耐。莫斯科当局决定北韩必须以当时世界商品一般的交易价格向苏联进口货物,而不是共产国家盟友的低廉“友谊”价。北韩有四分之三的燃料与三分之二的粮食从中国进口,过去中国常说它与北韩“唇齿相依”,现在则要求北韩预付现金。不久,北韩陷入死亡的恶性循环。没有廉价的燃油与原料,北韩无法让工厂维持运转,这意味着北韩没有货物可以出口。没有出口,就没有强势货币,没有强势货币,就无法进口燃料,没有燃料,就无法发电。煤矿没有电力无法开采,因为矿坑需要电力帮浦抽出坑内积水。煤的缺乏让电力缺乏更加恶化,而电力缺乏进一步使农业减产。就连集体农场也无法在停电的状况下正常生产。北韩贫瘠的土地要养活两千三百万人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提高农业产量所需的农业技术必须仰赖农业灌溉设施、化学肥料与除虫剂,但这些都需要电力,生产肥料与药剂的工厂缺电缺料根本无法开工。北韩开始缺粮,挨饿的民众没有力气工作,产出又进一步下降。北韩经济开始象自由落体般直线下降。


北韩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几乎所有粮食都由集体农场生产的国家(至少到二零零九年本书写作时如此)。国家没收所有的收成,然后再将一部分返还给农民。但是一九九零年代初期,收成逐渐减少,挨饿的农民开始将收成的一部分隐藏起来——有些农村故事提到,农民在屋檐内的夹层存放粮食,结果重量太重压垮了屋顶。农民也不愿在集体农场尽力耕作,而是专注于自己住宅旁的家庭菜园或未开垦的陡峭山坡隙地。开车经过北韩乡野,你可以清楚看到死人菜园与集体农场的对比。前者种满蔬菜,高耸的豆架,垂下的藤蔓覆盖着南瓜;后者则是一排排杂乱无章发育不良的玉米,全是由所谓的爱国志工种植的。损失最大的民众是城市居民,他们没有土地可以种植自己需要的粮食。宋太太结婚之后,每十五天就会提着两个塑料购物袋到同一家粮食配给中心。这家中心就位在宋太太住处附近,刚好介于两栋大楼之间。但这座配给中心跟一般的超级市场不一样,你不能从货架上选择自己想要的商品;一群妇女在一个金属大门敞开、毫无表示的店铺外排队等待。每个人都必须依照指定的日子来领取——宋太太是每月三日与十八日——即使如此,队伍通常要排上好几个钟头。店里是一间没有暖气设备的小房间,四周全是白色水泥墙,一名板着脸的女人坐在小桌后头,桌上堆满了账册。宋太太把配给薄、一小笔钱以及从制衣厂领来的粮票(证明她已完成分内工作)交给她。其他的职员计算她应领的份额:她与长博每天各可领到七百公克;她的婆婆已经退休,所以只能领四百公克;还住在家里的小孩可领到五百公克。如果家中有人外出,就必须扣除这个人不在家里的天数。算好之后,职员拿出官印,煞有介事地在印泥上重重压了一下,然后在一式三份的收据上盖章,她会将其中一张交给宋太太。在仓库后面放了一桶桶白米、玉米、大麦与面粉,另一名职员把分量秤好之后,再放到宋太太的购物袋里。


袋子里放了多少粮食总是令人心惊胆跳,有时多一点,有时少一点。宋太太日后回忆时,已经记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一九八九年、一九九零年、一九九一年——她的配给越来越少。当职员把袋子交还给她的时候,宋太太不用看就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沮丧。袋子显然比以前轻了。他们受到有系统的欺骗。某个月她可能只拿到二十五天粮食,到了另一个月可能只剩下十天。尽管金日成曾承诺让人人有米饭吃,但白米对北韩人来说仍属奢侈品。现在比较常吃到的只有玉米与大麦。食用油过去总是时有时无,现在则绝不会出现袋子里。宋太太该不是会抱怨的人,即使心里有怨言,她也不会说出口。如果我抱怨的话,他们会直接过来把我带走”,她后来说道。北韩政龘府提出各种解释,既有完全荒谬的说法,也有勉强说得通的理由。民众听到的一种说法是,政龘府正在储备粮食,准备在两韩统一那天发给挨饿的南韩人民。另一种说法是美国对北韩进行粮食禁运。这不是实情,但显然可信。北韩与一九九三年初威胁要退出《核不扩散条约》(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Treaty),美国总统克林顿曾威胁要实施禁运。金日成正好趁这个时候转移焦点。他可以将问题都推给美国——北韩最喜欢找美国当代罪羔羊。“朝鲜人民长久以来一直受到美国帝国主义的围堵与禁运”,《劳动新闻》表示。


北韩人民经常认为自己很强悍——事实上确是如此。宣传机器发动新的造势活动,它虚构了一则故事来唤起北韩人民的民族自尊心。故事发生在一九三八年到一九三九年,金日成领导了一小股抗龘日游击队“在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下与数千名敌军作战,他们应用地忍受大雪玉饥饿,让红旗继续飘扬在队伍之前。”他们口中所说的这场“苦难的行军”,后来成为北韩这场饥荒的隐喻。《劳动新闻》激励北韩人民以金日成的牺牲精神为鉴,努力对抗饥饿。世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朝鲜人民在“苦难的行军”革龘命精神下朝胜利迈进,朝鲜民龘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将永远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忍受饥饿成为一种爱国责任。平壤街头挂起了新的宣传标语,上面写着:“让我们一天吃两餐。”北韩电视台放映了一部纪录片,提到有人因为吃了太多米饭而把胃撑破了。无论如何,粮食缺乏是暂时的——报纸引用农业官员的话表示,来年稻米酱油特大量的收成。


最新 模板 设计 >>

需求网站长微信号
需求网站长微信号 扫描站长微信二微码 添加站长微信号 观看站长微信小视频 关注站长。。
精品商务网站制作
建站服务,精品商务网站制作
团购网站商城制作
团购网站商城制作
超市电子商务网站设计
商城网站,超市电子商务网站设计
商城模板设计
产品销售网店,商城模板设计
精品网页设计
网页设计制作,精品网页设计
精品电商设计
创造力的设计,精品电商设计
韩流服饰商店设计
网购电商平台,韩流服饰商店设计
日用百货商城模板
行业电商模板,日用百货商城模板
女人用品商店模板设计
产品销售网店,女人用品商店模板设计
零售商城设计模板
零售商城网站,零售商城设计模板
女装电商网站设计
你喜欢的设计 女装电商网站设计
看趣文 
故事会 
鬼故事 
AMD PK英特尔 网吧老板的嚎叫 IT网站何处去 不嫁SEO 资深网民心声 IT开发的悲哀 疯狂网站另类炒作 互联网创业
游戏创业之路 网民对搜狗的期待 个人意识做网站 分类网站如何盈利 中国互联网 做网站的故事 视频网站经历 个人网站的辛苦
工程师在非洲 中国互联网未来? 互联网创业时间 龙芯CPU 网管的悲哀 中国网站比美国网站 互联网创业路 谷歌的未来
教你做电子商务 搜索巨头三国演义 电视盒子商战 爱情拐弯 坐台小姐的故事 我眼中的IT行业 240万被骗 腾讯与360
微博还能火多久 腾讯的QQ帝国 没有好下场 一个企业IT的经历 谷歌迷路了 研发者的困惑 CEO最重要的事 互联网革命者
后PC时代 裸奔时代 阿里腾讯搏杀 支付宝可透支消费 易信VS微信 腾讯入股搜狗 淘宝网山寨LV 凡客陷入泥潭
58同城转型 六大派围剿360 苏宁商城的劲敌 小米竟是互联网公司 京东VS天猫 双十一那天 电商导购网 电商VS店商
微信的背后 IT实体 三十岁女人独白 爱一个人好难 女性自慰 女人五大要纪 一段情 生于七十年代
父母的礼物 丈夫包二奶 与癌斗争 我的母亲 三无男人 坐台小姐的迷茫 碎片人生 17岁的初恋
老公十年了 不可思议的事情 北漂四年,创办公司 剩女的反思 情场裸奔 回忆催人老 地下室爱情 回忆80年代
齐天大剩 剩女心经 35岁剩女 山村女子在深圳的奋斗史 牛在天上飞 此狗不咬领导 谁在外遇 才陈买了辆二手车
打死一条藏獒 两张嘴 两张嘴吻你 越急越见鬼 我和小偷 土匪吃鱼 我喜欢上学 智捉小偷
边干活边吃早餐 鱼香味和钱 大婶,你别吓我 《三国演义》读后感 鸡舍里的鸡 白毛女事件曝光后 汤姆大叔遭遇地沟油 男人的味道
阿P赎手机 铁扇公主致富有方 刘小牛之死 是谁上了局长的床 钱老板的桃花运 美女送一幅画拒绝我 张小三一夜欢喜 傻子傻还是聪明人傻
我老公不行 富二代的情书 卓别林以智取胜 老爸会上网以后 老鼠父子 寻找长寿的秘诀 强盗够倒霉 躲债的男人
老板发红包 唐僧进群 《午夜凶铃》被删掉的一段 苏联特务 秀才醉了 背叛的妻子 无聊的老公 懒熊买瓜
不同的恋爱 如此诈骗 打赌赢个女朋友 夫妻因影子吵架 吃肉之后 我要给村民干大事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嫁给了乞丐
齐天大剩 我妹爱上我老公 女人难嫁 男人三十 三无男人 手淫者多贫贱 我的两个情人 要钱不要命的劫匪  
商人和小偷 为亚洲人跑进十秒 只有科比才能生存 弗格森:伟大的独裁者 下次带着肌肉来 孤独的比赛 摔倒的刘翔还值钱吗 武田梨奈
寇准斩驸马 大宋才女苏小小 屈原沉江 吴三桂·陈圆圆和逼死坡 杨贵妃与“贵妃鸡” 炸不死”的诺贝尔 两个国王 公主和强盗


                       


 关于我们        公司简介        产品展示        联系我们
       阿克苏需求网网络技术有限责任公司       

新公网安备 65290102000133号

 

新ICP备1400128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