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幸福 一

发布日期:2017-03-27

 从夜间卫星照片,会狐疑地发现其中有块缺乏亮点的黑色区域。这片黑色地带就是朝鲜民龘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在这块神秘黑洞的两侧,南韩、日本与现在的中国闪烁着繁荣的亮点。从数百英里高空往下看,广告看板、车灯与街灯,以及连锁速食店的霓虹灯,看起来就像许多小白点,显示这些地区的民众已成为二十一世纪的能源消费者。但在这片光点的中间有块与英格兰面积相当的黑色地带。一个拥有两千三百万人口的国家,为什么看起来象海洋一样空洞,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北韩简直就像个无人地带。


北韩陷入黑暗是一九九零年代初期的事。随着苏联解体,原以廉价燃油支撑老龘共党盟友的措施也跟着中断,于是北韩摇摇欲坠的无效经济开始崩溃。发电厂一件件地关闭。灯光熄灭。饥饿的人民偷偷刮取电线杆上的铜线以换取粮食。当夜幕低垂,地面上的景物蒙上一层灰雾,低矮的民房也被黑夜所吞噬。整个村子完全隐没在薄暮中。即使是用来展示的首都平壤,夜里走在大街上,也黑得看不到两旁的建筑。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北韩,令人联想到文明电力还无法抵达的非洲或东南亚偏远村落。然而北韩并非未开发国家,而是一个陷入停摆的已开发世界。你可以看到北韩曾经开发的证据,在任何一条北韩主要道路上看看再头上悬晃的东西,就可以知道少了什么,曾一度覆盖全国的电力网路只剩下电线的残骸。


中年以上的北韩人还清楚记得,过去他们拥有的电力(与粮食)远多于他们在南韩的亲美亲戚,然而现在他们夜里却只能呆在黑暗中,这种对比增添了屈辱的感受。一九九零年代,美国曾表示愿意协助北韩解决能源需求问题,前提是北韩必须放弃核武计划。但后来布什政龘府指控北韩违反承诺,能源援助于是不了了之。北韩人不仅苦涩地埋怨黑暗,也责怪美国的禁令。他们无法在黑夜里阅读,也无法看电视。“没电视,我们无法产生文化”,一名壮硕的北韩保安人员语带指责的对我说。但黑暗也有好处。特别是对于想偷偷与某人约会的青少年来说。


当大人们上床睡觉,在冬天时,有时会在七点这么早的时间就寝,正是溜出家门的大好良机。黑暗提供了北韩在有电时无法拥有的隐私与自由。在神奇的隐形斗篷掩护下,你可以随心所欲,不用担心父母、邻居或秘密警龘察的窥伺。我遇过的许多北韩人告诉我,他们是如何学着去喜欢黑暗,但其中有位少女与她的男朋友的故事最让我印象深刻。她十二岁时遇到临镇一名比她大三岁的男孩。她的家庭在北韩错综复杂的社会控制体系里属于下层阶级,如果被人在公开场合看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不仅会影响男孩未来的前途,也会伤害女孩的名声。所以他们的约会只能在黑暗中不断散步。反正他们没别的事可做;在他们开始约会的一九九零年代初期,因为停电,所以餐厅或电影院都不开放。


他们通常在晚饭后见面。女孩告诉男朋友不要去敲门,怕被她的姐姐或弟弟问东问西,也怕邻居们好管闲事。女孩一家人拥挤的生活在一栋狭长的建筑物里,后方是由十二个家庭共同使用的外屋。民宅与街道隔着白墙,但这堵墙的高度只不过刚好能遮住视线。男孩在墙后头找了一处无人注意的地方,还好这时天色已暗。邻居洗碗与使用厕所的声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会花几个钟头等她,也许两到三个小时。但这并不要紧。时间在北韩相当缓慢,而且也没有人戴表。女孩一找到机会,就拜托家人出来跟他会和。走到屋外,女孩仔细往暗处里瞧,起初看不见他,但确定他一定在哪儿。她毋须花费心思化妆,反正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她只穿学校的制服:宝蓝色的裙子,长度足以遮住膝盖,白色短上衣与红领结,这些衣物的布料全是容易起皱的合成材料。她还太年轻,还不懂得注意自己的外表。


起初,他们沉默的走着,不久就开始低语,而在走出村子之后,他们放松心情,开始正常地对话。他们一直保持一条手臂的距离,直到确定没有人能认出他们为止。就在离镇不远的地方,有一条穿越灌木丛通往温泉胜地的道路。这个温泉胜地曾经非常知名:它的一百三十度泉水曾吸引满载一辆辆想治疗关节炎与糖尿病的中国游客的游览车前来,如今这座温泉已无人过问。入口处有个瓶颈足以照人的矩形池子,池旁围着一圈石墙。穿过温泉圣地的道路沿边生长着松鼠、鸡爪槭,以及女孩的最爱——银杏树,秋天时芥末黄的叶子纷纷落下,叶的形状是完美的东方扇子形。附近的丘陵的林木被继续柴火的民众砍伐殆尽,但温泉附近的树林实在太美丽,当地人心生憧憬,此地因此免于斧钺之灾。不过,这出温泉地疏于管理。数目未予修剪、石椅碎裂、路面铺石像蛀牙似的东 西漏。到了一九九零年代中期,北韩几乎所有事物都已年久失修而不堪使用。这个国家曾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但在夜里,一切的不完美都不是那么明显。污浊而长满杂草的温泉池子,在夜空映照下显出了光辉。


北韩的夜空值得一观。这里的夜景或许是东北亚最美丽的,在整个大陆上,它是唯一免于没烟、戈壁沙尘与一氧化碳污染的地方。过去,北韩工厂造成大量云雾,这种情况已补复见。现在已无任何人工照明与天上的繁星争雄。这对小情侣整夜散步,他们走过的地方全散落着银杏叶。他们聊些什么?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同学、他们读过的书——无论什么话题,都能让他们兴致盎然。几年后,当我问女孩她人生中最快乐的回忆时,她告诉我这几个夜晚的事。这种事不会显现在卫星照片上。无论在维吉尼亚州兰利的中央情报局(CIA)或在大学的东亚系,人们经常隔着一段距离来分析北韩。他们从未停下来想想,在这块黑洞中央,在这个阴郁黑暗的国度里,除了数百万人饿死于饥馑外,还有爱情的存在。


二零零五年,当我终于获得签证造访平壤时,我与一名同事被引领沿着一条制式的参观路线游览,我们参观的主题是金正日以及他去世的父亲金日成的辉煌事迹。陪伴我们的是两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瘦削男子,两人都叫朴先生。北韩特地为外国访客拍了两名“看管者”,目的是让这两人彼此监视,以免他们遭到收买。两名看管者异口同声的复诵官方新闻媒体的夸大辞藻。(“感谢我们亲爱的领袖金正日”,他们对话时总是突兀而固定的插进这句话。)他们跟我们说话时总是将目光别开,我怀疑他们是否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他们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他们是否真如自己所言那样敬爱他们的领袖?他们是否有充足的粮食可吃?他们下班回家从事什么活动?生活在世上最专制的政权底下是什么感觉?显然,要在北韩京内得到答案是不可能的。我必须与离开北韩的人交谈,也就是那些脱北者。


二零零四年,美兰在位于首尔南方二十英里的水原,这是一座充满活力儿噪杂的城市。水原是三星电子总部与许多制造业群聚设厂的所在地,这些公司的产品是绝对大多数北韩人难以想象的——电脑荧幕、CD-ROM、数位电视、快闪记忆卡。(有一份经常饮用的数据指出,两韩的经济差异至少是统一时两德差距的四倍。)这座城市充满噪音与杂乱,各种颜色与声响不协调地凑合在一起。与绝大多数南韩城市一样,水原的建筑物是一群丑陋水泥箱子拼凑而成的,上面还装饰着各种俗不可耐的招牌。高层公寓从拥挤的闹区往外延伸数英里,街上到处可见Dunkin Donuts、必胜客以及许多贩卖韩国仿冒品的商店。后街充斥着宾馆,招牌上写的不外乎情色魔铁与爱情小栈等用来宣传计时休息的文字。交通堵塞已成常态,经常可见数千辆现代汽车——经济奇迹的另一项成果——在自宅与购物中心之间吃力的前进。由于水原经常塞车,所以我选择从首尔搭火车前往该地,大约三十分钟的车程,然后转搭计程车缓慢地朝水原少有的一处宁静地点移动,这是一间坐落在十八世纪古城对面的烤牛肋排餐厅。


起初我认不出美兰。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印象中的北韩人。当时南韩约有六千名脱北者,从他们身上很容易看出与南韩社会格格不入的特征,例如裙子穿得极为破旧以及新衣服上未剪的标签,但美兰外表却与其他南韩人没什么两样。她穿着时髦的棕色毛衣配搭针织裤,并且给了我一种羞怯的印象(但就像其他人一样,这种印象证明是错的)。她的头发往后梳,整齐地以莱茵石发夹固定。她的外表无可挑剔,除了下巴涨了几颗痘子以及肚子些微隆起,她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一年前她嫁给南韩人,一名民间的军方雇员,他们即将迎来第一个孩子。在此之前我已与美兰约好共进午餐,藉此多了解一点北韩的学校制度。她在逃离北韩之前曾有几年时间在一座煤矿城镇担任幼稚园老师。现在她则在南韩攻读教育硕士学位。这是一场严肃的对话,有时还相当沉重。当她提到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五、六岁的孩子饿死时,我们望着桌上的菜肴难以下咽。她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而她只能教导他们身为北韩人是幸福的。金日成从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两韩分裂开始后开始统治,直到一九九四年去世为止。金日成死后被尊奉为神,他的儿子暨继承人金正日则是神的儿子,就像基督一样。美兰从此成为北韩洗脑体系的严厉批判者。


我遇到女孩时,她已经是个三十一岁的女人。美兰(本书使用的化名)六年前逃出北韩,现在在南韩生活。我为了撰写有关脱北者的文章,所以才向她提出采访的要求。这个话题持续了一两个钟头,接下来我们转而谈论可能有些人认为不太重要的典型女孩话题。美兰的沉重与坦率使我鼓起勇气向她提出比较私人得问题。北韩年轻人有什么娱乐?她在北韩有过快乐的时光吗?她在北韩有男朋友吗?你的问题很有趣”,她说。“我前几天才梦到他。她形容这名男孩身材高大但手脚敏捷,蓬松的头发覆盖着前额。她逃出北韩后,惊喜地发现南韩有个叫柳俊相的青春偶像像极了她的前男友。(于是我使用俊相这个名字来称呼他。)他很聪明,就读平壤最好的大学,未来将成为一名科学家。而这也是他们不能在公开场合被人看见的原因之一。他们的关系会破坏他的前途。


北韩没有宾馆,男女之间不许随意发生亲密关系。不过,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打探他们的关系到达什么地步。美兰笑了。我们交往了三年才牵手。之后又过了六年才接吻”,她说。“我做梦也没想过更进一步。离开北韩那年,我二十六岁,而且还是个老师,但我不知道怎么样才会怀孕。美兰承认自己经常想起初恋情人,而且对于自己离开的过程带着些许悔恨。俊相曾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把自己的梦想与家里的秘密全告诉他。尽管如此,美兰还是对俊相隐瞒了她人生最大的秘密。她从未告诉他,她的家人正计划逃离北韩。不是她不相信他,而是在北韩这种国家,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如果俊相告诉别人,而别人又告诉别人…嗯,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到处都有人窃听。邻人告发邻人,朋友告发朋友。即使是情侣也可能彼此揭发。如果秘密警龘察知道他们的计划,她的家人将会被送到山上的劳改营里。我不能冒险”,她对我说。“我甚至连一句再见也没说。


在我们初次见面之后,美兰与我经常聊起俊相。她是个幸福的已婚妇女,当我第二次见到她时,她已为人母,但每次谈到俊相,她讲话的速度就会加快,脸上泛着红晕。我觉得只要我提起这个话题,美兰总是心情不错,我想这是因为她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的缘故。他后来怎么了?”我问。她耸耸肩。韩战已经结束五十年,南北韩民众仍无法适当交流。就这点来看,南北韩完全不同于东西德或其它类似处境的国家。南北韩之间不通电话,不通邮,当然也无法使用电子邮件。美兰自己也有许多未解的疑问。他结婚了吗?他还想着她吗?他是否恨她不告而别?俊相是否会认为逃走的美兰是祖国的叛徒?无论如何,我想他一定能够理解,但我实在无法得知他的想法”,美兰回答说。对美兰来说,她的家乡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喘息——电影院。


北韩每座城镇,无论多小,都有电影院,这是因为金正日深信电影是灌输群众忠党爱国不可缺的工具。一九七一年,金正日三十岁,他主掌党的宣传煽动部,负责国家的电影制播。他在一九七三年出版了《论电影艺术》,书中阐述他的理论:“革龘命艺术与革龘命文学是启迪民众为革龘命任务奋斗的最有效方式。在金正日的指示下,位于平壤郊区的朝鲜电影制片厂扩充成占地一万平方英尺的片厂。该厂一年生产四十部电影。每部电影的主题千篇一律:通往幸福的道路是自我牺牲压抑个人为全体谋福利。资本主义是纯粹的堕落。当我于二零零五年参观制片厂时,我看到首尔典型街头的实物布景,两边都是破败的店面与陪酒酒吧。无论电影是不是纯粹的宣传,美兰仍喜欢电影。在北韩小镇成长的她,说是电影迷也不为过。从她年纪大到足以独自上电影院开始,她就向母亲要钱买电影票。票价很低——只要朝鲜圆五角或几分钱,大概就跟一瓶汽水一样。美兰几乎每一场电影都看。有些电影对孩子来说是猥亵了点,例如一九八五年的电影《哦,我的爱》,片中音乐出现男女接吻的镜头。事实上,女主角羞怯地压低阳伞,因此观众完全看不到两人的嘴唇接触,但这已足以让这部电影被列为限制级。好莱坞电影当然不许在北韩播映,其他外国电影亦然,偶尔会例外放映俄国电影。美兰特别喜欢俄国电影,因为俄国电影比北韩电影少了点宣传而多了点浪漫。


一个正值做梦年纪的女孩,到电影院观赏银幕罗曼史,或许不可避免会在那里为自己找到真实的事物。美兰与俊相相识于一九八六年,当时还有足够的电力放映电影。文化厅是镇上最宏伟的建筑物,兴建于一九三零年代,也就是日本占领朝鲜半岛的时期,以当时流行的华丽风格建成。两个高聪宽广的楼层足可以容纳一个夹层,戏院立面悬挂着巨大的金日成肖像。法令规定伟大领袖的所有肖像都必须与建筑物的立面切齐。文化厅可以作为电影院、戏院与演讲厅。在国定假日,例如金日成的生日,文化厅会举办比赛,选出最合乎伟大领袖典范的镇民。其余时间,戏院会播放电影,每隔几个星期平壤就会送来新的片子。俊相对电影的热衷不亚于美兰。只要听说新电影上映,他会第一个冲去看。促成他们相遇的电影,片名叫《新政龘府的诞生》(Birth of a New Government)。这部电影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满洲为背景,描述朝鲜共龘产党在年轻的金日成领导下组织起来,反抗龘日本的殖民统治。反龘日得抵抗行动在北韩电影是个常见的主题,如同早期好莱坞电影的牛仔与印第安人。这部电影应该会吸引许多人前来观赏,因为担纲的女演员是当红的女明星。


俊相很早就到了戏院。他有两张票,一张是自己的,另一张则是给他的弟弟。他在外头来回踱步的时候,刚好看见美兰。美兰站在涌向售票口的群众后面。北韩的电影观众多半年轻而粗鲁。这场电影的群众尤其粗暴。年纪较大的孩子往队伍前面挤,他们构成一道人墙,后头年纪较小的孩子无法接近售票口。俊相走进人群,想看清楚那女孩的长相。她正懊恼跺脚,看起来似乎要哭了。北韩的美女应该是皮肤白皙,而且是越白越好,圆蛋脸,与微弓的嘴,但俊相眼前这名女孩显然不符合标准。她的脸型长而带着棱角,高鼻梁,颧骨轮廓明显。对俊相来说,她看起来就象外国人,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她看着售票口前面的乱象,眼神冒着愤怒。她不同于其他女孩的行事低调,例如笑得时候以手捂嘴。俊相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充满活力的不耐,仿佛她还没被北韩的生活所击倒。当下他就迷上了她。


十五岁的俊相早已感觉到自己对异性产生兴趣,这令他感到困扰,但他从未将目光集中在某个特定女孩身上——直到现在。他看过的电影已能让他跳脱真实的处境,想象在银幕上,自己与这名女孩首次相遇会是什么景象。他日后回忆时,会为这幅场景平添几许梦幻的艺术色彩,脑海中的美兰也将焕发着异样的光彩。真不敢相信小镇上会有这样的女孩”,他自言自语地说。他在人群外围饶了好几个圈,仔细地端详她,对于接下来应该怎么做陷入常考。他是书生,不是战士。要他挤到售票口显然行不通。此时他突然产生一个念头。电影就要开始,而他的弟弟还没到。如果他把额外这张票卖给她,她就必须坐在自己身边,因为这两张票是指定席。他又饶了一圈,思忖着该怎么向她提出邀请。最后,他还是无法鼓起勇气向这名陌生女孩说话,只能沉默地走进电影院。当银幕出现电影女主角奔驰于雪地之上的影像时,俊相觉得自己错过了大好良机。饰演英勇反抗军战士的女主角留着一头男孩般的短发,纵马奔驰于满洲大草原,呐喊着革龘命口号。俊相忍不住想着戏院外的女孩。当电影终了,银幕开始播放演职员名单时,他立刻冲出去找她,但女孩已经离开。


十五岁的俊相是个瘦高用功的男孩。他小时候在数学课与科学课得到最高分。俊相的父亲似乎是个郁郁不得志的知识分子,对自己的子女充满期望,尤其是天资聪颖的长子。他的梦想是让俊相离开地方省份前往平壤深造。如果俊相晚于九点回家或功课落后,父亲会很快抽出预藏的棍子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孩子。他必须在高中保持名列前茅,在清津通过为期两星期的严酷考试,并且挤进人人称羡的学校,例如金日成大学。虽然俊相才刚念高一,却已面临生涯规划的第一道管卡,他没有时间约会,更甭说初尝禁果。他只能将青春期的蠢蠢欲动摆在一旁。俊相试着回去脑中不该有的念头,在这个最不方便的时刻,他必须避免一切让他分心的事。但无论怎么努力,他就是无法忘记短发女孩跺脚的倩影。他对她一无所知。她叫什么名字?她是否如记忆中一样美丽?或者这只是记忆在跟他开玩笑?事实上他连如何打听她的芳名都不知道。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要觅得她的踪迹竟然出乎意料的容易。美兰是那种会吸引男孩目光的女孩,她的短发是很明显的特征。俊相光用描述的方式就能让一两位朋友认出她的身份。拳击课堂上有个男孩刚好就住在跟美兰家同一排的口琴屋,而且跟美兰家只隔了两户。俊相与这个男孩闲聊,向他打听消息,并且雇用他担任自己的私人侦探。邻里间低声谈论着有关美兰与她的姊姊们的蜚短流长。人们经常说谁比谁更漂亮。她们有着北韩人人称羡的高挑身材,而且也很有天分。大姊是歌手,另一个姊姊画画。她们全是运动健将,擅长排球与篮球。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说,这些女孩这么美丽伶俐,可惜她们的家庭背景太卑微了。


问题出在她们的父亲,一名憔悴寡言的男子,他跟邻居一起受雇在矿坑工作。他是一名木匠,负责修理用来支撑矿坑内部的木柱横梁。这座矿坑生产用来制作陶器的高岭土。外表看来平凡无奇的他,唯一特殊之处是他相当有自制力。当矿工们咕噜喝下让五脏六腑为之纠结的玉米酒与(如果他们买得起的话)烧酒(韩国米酒)时,美兰的父亲却滴酒不沾。他不想喝下会让他漏了口风而将过去的事情和盘托出的东西。美兰的父亲太佑生于一九三二年,他出生的地点后来成为敌国南韩的领土。无论相隔多远,韩国人总是认为祖先出生的地方才是自己的故乡。太佑来自忠清南道,此处位于朝鲜半岛的另一面,濒临黄海。这是一个充满翠绿水田的恬静乡野,与严峻的清津相比,这里极为适合人居。他的村落位于瑞山市郊,这个小村子不过是一排坐落在棋盘水田隆起阡陌上的平房。回到一九四零年代,一切物品都是用泥巴与稻草制成的,就连男孩在街上踢的球也不例外。稻米是村子的灵魂与生计来源。种稻是件辛苦的工作,从整地、育苗到插秧都必须胼手胝足才能完成。村里没有人是富有的,但太佑家比其他人家过得好一点。他们的茅草屋比人家大一些。太佑家有两千坪的土地,坪是韩国的面积单位,两千坪约合一点六英亩。他们靠一间小磨坊贴补家用,邻居会拿稻米与大麦过来磨粉。美兰祖父的地位甚至让他有能力娶两个老婆,这种做法在当时并不罕见,不过只有第一次婚姻才有法律效力。太佑是第二任妻子的长子,也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他有两个可爱的妹妹,经常跟着他在村子内外闲晃,当妹妹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女孩时,他开始感到苦恼,但他的朋友却雀跃不已。


太佑在朋友中年纪不是最长,却是天生的领袖。当男孩们玩起打仗有戏时,太佑总是担任将军。朋友称他是小拿破仑。他的儿时朋友,现在仍住在村子里的李正勋说:“他的个性率直果断。命令坚定明确,大家都听他的。而且他很聪明。太佑上了小学,之后又进了中学,一直念书到十五岁为止,一般农家的儿子都是如此。学校教导的语言是日文。日本于一九一零年吞并韩国并且罢黜最后一任韩国皇帝之后,便循序渐进地压抑韩国文化强制推广日本文化。在占领初期,村里的老人被迫剪去留长的发辫,韩国男性传统上会在头顶绑发髻,然后带上黑帽。他们被要求改取日本姓名。日本人课征重税,强取豪夺半数以上的收成,宣称这是为支援太平洋战争的必要之举。年轻男女被装进船运往日本从事战争生产,女孩则被迫卖淫,美其名曰“慰安妇”,其实是为军队提供性服务。稻农痛恨日本人,他们做什么事都要经过日本人同意。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裕仁天皇透过广播宣布日本投降。这则消息花了几天的时间才传到村里。男孩们听到消息,马上跑到日本人驻守的营区,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日军仓促未能带走的个人物品。占领结束了。村民没有钱庆祝,但欢欣鼓舞地走上街头,彼此祝贺与欢呼。朝鲜万岁”,他们呐喊着。韩国人相信他们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们要收复自己的国家。当日本天皇透过广播选读投降诏书时,在地球另一端的华府,两名年轻军官围绕着国家地理学会(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地图讨论着朝鲜问题。华府没有人清楚这块名不见经传的日本殖民地。直到德国与日本的战后占领计划详细拟定之后,朝鲜问题才浮上台面。日本人统治朝鲜已有三十五年,一旦突然撤离将在此地形成危险的权力真空。美国担心苏联可能夺取朝鲜并以此为跳板掠取更大的战利品,也就是日本。尽管苏联是美国的二战盟友,但华府对苏联的不信任感却与日俱增。苏军于日本投降前的一周由北方入侵朝鲜,而且准备继续南进。美国为了安抚苏联,同意暂时将朝鲜北半部交由苏联托管。这两名军官想让美国龘保有韩国的首都首尔——其中一位是迪恩.拉斯克(Dean Rusk),后来当上美国国务卿。于是他们想了一个简便的方式分割半岛,他们随便在地图上沿着北韩三十八度线画了一条分界线。


这条分界线与韩国的历史或地理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关联。朝鲜半岛如同小巧的从中国延伸出来,它是个格局完整的地理区域,东临日本海,西滨黄海,北以鸭绿江与图们江和中国为界。没有任何自然分界可将半岛一分为二。在日据时代之前的一千三百年间,此地一直在朝鲜王朝的统治下形成统一国家,而这个王朝也是世界上最长命的王朝之一。在朝鲜王朝之前,曾有三个王国争夺半岛的领导权。朝鲜半岛政治史的分裂,其界限的划分通常是南北向,东半部亲日,西半部亲中。南北分裂完全是外来的产物,它是在华府凭空想象而且没有任何韩国人参与下强加在韩国人身上。据说当时的美国国务卿爱德华.斯特提纽斯(Edward Stettinius)无论如何都要在朝鲜半岛建立一个附庸国。


韩国人对于自己象德国一样遭到分割感到愤怒。毕竟他们不是二次大战的发动者,而是受害者。当时的韩国人以一种自我否定的方式描述自己是“夹在一群鲸鱼之间的小虾米”,只能在超级强国的夹缝中求生存。美苏两强都不愿让步以促成一个独立的韩国出现。韩国人自己也分裂成十余个敌对拍戏,其中有许多同情共龘产党。地图上的临时界限很快成为既成事实。一九四八年,在七十岁的李承晚领导下,大韩民国(Republic of Korea)成龘立,李承晚是一名脾气火爆的保守派人士,也是普林斯顿大学博士。金日成,一名由莫斯科当局支持的抗龘日斗士,在大韩民国建立后随即宣布成龘立朝鲜民龘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也就是北韩。这条沿着北纬三十八度线划定的国界将形成长一百五十五英里、宽二点五英里,由刺丝蛇龙、战车陷阱、战壕、灌木丛、堤防、壕沟、火炮与地雷构成的灌木丛林。


南北双方都宣称自己才是合法的韩国政龘府,于是战争势不可免。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拂晓,金日成的军队在苏联战车部队支援下,以狂风暴雨之势穿越边界。他们很快攻下首尔,然后往南席卷,南韩最后只剩下东南沿海城市釜山负隅顽抗。九月,在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将军指挥下,四万美军大胆地于仁川发动两栖登陆,一举扭转共龘产龘党的胜局。除了美国与南韩,还有十五国部队假如联合国军队,其中包括英国、澳洲、加拿大、法国与荷兰。他们夺回首尔并且朝平壤与更北得地区挺进。然而,当联合国军逼近鸭绿江时,中龘共却加入战局,使联合国的攻势遭遇挫败。两年多的战事带来的只是挫折与僵持。到了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签订停战协议时,已有近三百万人死亡,整个半岛也被战火夷为平地。停战后的国界仍维持在北纬三十八度线附近。即使以二十世纪含糊不清的战争标准来衡量,这也是一场徒劳而无人满意的战争。


共龘产龘党入侵时,太佑十八岁。他的父亲在战争爆发前去世,他成为母亲与妹妹们的重要支柱。南韩人对这场战争缺乏准备,只有六万五千名军队处于备战状态,大约仅是北韩军力的十分之一。南韩需要尽可能征兆体格强健的男子服役。有些稻农同情北韩,因为他们听到谣言说共龘产龘党会无偿分配土地给农民。日本战败之后,农民的经济处境并未获得改善,但绝大多数的年轻人对政治并不感兴趣。“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左龘派右龘派”,李正勋回忆说。无论他们的政龘治立场为何,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接受南韩军队的征召。太佑最后升到了中士。他的部队的最后一场战斗发生在金化郡村子附近,也就是三八度线以北约二十五英里处。金化是美军取得一个名叫“铁三角”的绰号的其中一个点(平壤与铁原是另外两个点),这是一处战略谷地,四周围绕着花岗岩山脉。韩战末期,金化发生了几场最激烈的战斗,中国试图将前线往南推进,希望藉此促成停战。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日晚间,中国以三个师大约六万人的兵力向联合国与南韩部队发动突袭。晚间七点三十分左右,共军开始轰炸联合国部队;十点左右,共军发射照明弹,让士兵能看见“漫山遍野的数千名敌军”,一名美军士兵日后提到这起攻击时写到。四周响起了军号声,他们可以看见中国军队正朝他们冲杀过来。“我们感到难以置信,那幅景象宛如动作片里的场景”,一名南韩士兵日后表示。在此之前已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血水混杂了雨水,从山上流泻下来。


当部队被中国军队团团包围时,被分配担任医务兵的太佑正用担架运送南韩士兵。此时距停战协定签订只剩两个星期,但太佑连同其他约五百名南韩首都师士兵却沦为战俘。他身为南韩人的人生实际上已结束。美兰的父亲从来不提他在战俘营中发生了什么事。可以想见他所遭受的情况不会比共龘产党其他战俘好多少。许宰锡从战俘营里逃了出来,他在回忆录中写着,他们被关在肮脏的战俘营里,不准洗澡也不许刷牙。头发长满虱子,未受治疗的伤口爬满了蛆。他们一天只吃一餐米饭与盐水。停战协定签订后,交换战俘时,共军释放了一万两千七百七十三名囚犯,当中有七千八百六十二名是南韩人。数千乃至于数万名战俘未能返家,太佑是其中之一。根据许宰锡回忆录,他们在平壤车站上火车,以为要往南返乡,结果却往北来到紧挨着中国边境的煤矿山。在内政部建设单位的名义下,新战俘营设立在矿区旁边,采煤在北韩不只是肮脏,而且极度危险,因为矿场经常坍塌或失火。“战俘的生命不如一只苍蝇”,许宰锡写道。“每天我们走进矿坑时,我总是怕得发抖。就像一头走进屠宰场的牛,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回来。”


一九五六年,北韩内阁发布一项命令,允许发放北韩公民证给南韩战俘。这意味着最糟的时刻已经过去,但也意味着他们将永远无法返乡。最糟的还是在煤矿坑,它的开采太草率,经常发生坍塌与火灾。太佑被派到茂山郡铁矿场,这是咸镜北道一处临近中国边境的多砂小镇。在矿场工作的之前全是南韩人,他们集中住在宿舍里。住在宿舍的工人中有一名女性,十九岁,单身。以一名未婚女子来说,年纪算是相当大。她太瘦,算不上漂亮,但果断的举止带有一股吸引人的气质;她的性格与动作散发着活力。她急于结婚,原因只是为了摆脱同住的母亲与妹妹们。战后,可供婚配的男子非常少。宿舍管理人把她介绍给太佑。虽然太佑的身材不比她高,但他说话温柔。虽然太佑的外表被矿坑弄得脏污,但他扔保持着绅士气质。女孩怜惜这名寂寞的年轻人,于是他们在同年结婚。


太佑很快融入北韩生活。对他来说,要融入相当容易。韩国人喜欢说自己是一个民族。他们的长相看起来没什么差别。平壤口音经常被嘲笑与釜山带有喉音的方言颇为类似。战争造成的离散彻底混合了韩国人口。害怕遭受共党迫害,数万名韩国人从三十八度线以北逃往南方,其中包括地主、商人、基督教教士以及过去与日本合作的人士。少数同情共龘产党的民众往北前夕,其他无数对政治并无特定立场的民众只是或战或逃地流离于南北之间。谁能认得出谁是北韩人谁是南韩人?婚后不久,太佑与新婚妻子被迁到另一处位于清津附近的矿区,他在那里完全没有认识的人。对任何人来说,没有理由怀疑他有不寻常的背景,但在北韩特殊的国情下,总是有人知情。战后,金日成的首要之务是铲除异己。他从可能威胁他的领导权的高层人士下手。他罢龘免许多掌握武装部队的同志,这些人过去曾在中国东北领导反龘日斗争。他还下令逮捕在南韩创立共龘产党的成员。这些人在战时几位重要,但现在目的达到,他们也免不了狡兔死走狗烹的命运。一九五零年代,许多人在这个越来越类似古代中龘华帝国的北韩遭到整肃,金日成的领袖地位也变得不可动摇。


金日成接着将注意力转向平民。一九五八年,他下令推动一套详密的计划,依照政治可靠度将北韩人分类,他野心勃勃地充足全国人口。当中国红卫兵在一九六零年代与七零年代龘文化大革龘命期间将“走资派”连根拔除,并且造成邻人相互告发的混乱恐怖统治时,北韩人则是有条不紊地走向错误。每个人必须依据八项北龘京调查来加以分类。你的“成分”——这种等级制度的名称——要考虑你的父母、祖父母乃至于二代表亲的背景。忠诚调查依几个不同阶段(这些阶段有着鼓舞人心的名称)来进行。“党核心的密集领导”是第一阶段。在随后几个阶段中,例如一九七二到一九七四年间的“了解人民计划”,这些分类又再加以细分。尽管套用了二十世纪社会工程的术语,这个过程其实与过去几个世纪以来让韩国社会停滞不前的封建制度颇为类似,只是做了一些更新。过去,韩国人受制于几乎与印度种姓制度一样严谨的等级制度。贵族身穿白衣,头戴黑色马毛高帽,奴隶则脖子上套着木箍。昔日的阶级结构受中国哲学家孔子学说的深刻影响,孔子认为人必须恪守社会等级的金字塔。金日成吸取儒家思想最不人道的元素,并将其与史达林(即斯大林)主义结合。在金字塔的顶端,由金日成及其家族取代皇帝的位置。往下则依序是五十一项分类,可以概括为三大阶级:核心阶级、动摇阶级与敌对阶级。


敌对阶级包括“妓生”(女性娱乐人员,如同日本的艺伎,他们可能对出手阔绰的顾客提供更多服务)、算命师与“巫堂”(萨满,在王朝时代也属于下层阶级)。另外还包括政治嫌疑犯,关于这点,在根据脱北者证词写成的北韩人权白皮书中有着明确定义:出身富农、商人、实业家、地主或似有资产已被充公者的家庭;亲日与亲美分子;反动派官僚;投诚北韩者…佛教徒、天主教徒、遭开革的公务员、在韩战中协助南韩者。身位前南韩士兵,太佑的等级接近整座金字塔的底部,但不是最底部的位置,因为垫底的人(大约二十万人,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一)终其一生要在以苏联古拉格为范本设立的劳改营中度过。北韩的下层阶级不许生活在作为橱窗的首都平壤,也不许居住在较适合人居的南方乡野,这里的土壤较肥沃,气候也较温暖。太佑做梦也不可能加入劳动党,只有成为劳动党党员才能享受轻松高薪的工作。与太佑一样属于敌对阶级的民众遭到邻居的密切监视。北韩民众被组织成所谓的“人民班”——就字面意义来说是“人民团体”,由二十户左右的家庭组成,任务是彼此监视与管理邻里。“人民班”有一名推选的领导人,通常是一名中年妇女,由她向高层报告任何可疑的事物。对于下层北韩民众来说,改善身份地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个人档案收藏在郭家安全保护部的各地办公室里,而且为了避免有人大胆篡改记录,又另藏一份于山峦起伏的两江道。这个阶级制度唯一的流动是往下。即使你属于核心阶级,但惟有统治家族与党干部的亲戚才属于这个阶级,你也可能因为行为不检而被降级。但是一旦你属于敌对阶级,你终身都会是这个阶级。无论你最初有什么污点,这个污点会跟着你一辈子,永远不会消失。就像古代朝鲜的阶级制度,家族的出身成分是世袭的。父亲的罪就是子女与孙子女的罪。北韩人称这些人为“不纯”——“脏污的血统”或不纯份子


小时候,美兰还不知这场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降临在她身上的灾难。她的父母觉得最好的做法是不要对孩子提起父亲的故乡在南韩的事。让她们承受自己不能上最好的学校或从事最好的职业的实情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妨碍她们用功读书、练习乐器或在运动上有杰出表现呢?北韩人未被告知自己属于哪一种类别,所以美兰家的问题并未马上凸显出来,但孩子们却怀疑自己的父亲与众不同。他是个古怪而孤独的人,似乎背负着沉重的负担。他没有认识的亲戚。他不只是不谈论过去,而是什么都不提。他对问题回以单音节的答案;他把自己的声音压低到像是耳语。当太佑用双手工作、在房间四周修缮,或者是专注于一项能让他有藉口不说话的计划的时候,他看起来最愉快。从太佑身上看不出昔日那名扮演将军大摇大摆的跋扈小男孩的踪影。所有该讲的话全由他的妻子代劳,而女儿们也从母亲遗传了高大的身材与运动神经。如果孩子需要管教,要向邻居埋怨,都由太佑的妻子出面。就算他自己有意见,也是隐忍不说。如果他们有幸能拿到报纸(报纸在北韩算是奢侈品),太佑会在家中唯一一盏四十瓦的灯泡下静静阅读。他对劳动党官方报纸《劳动新闻》或地方报纸《咸北新闻》提到金日成最近的伟大成就作何感想,我们不得而知。他曾相信过北韩政龘府吗?或者,他被说服了吗?


美兰经常对父亲的被动感到愤愤不平。日后她才晓得这是父亲的生存之道。他采取低姿态以避免不必要的注意。数千名南韩士兵试图融入北韩社会,但许多人却不幸犯了错误。美兰的母亲后来告诉她,她的父亲有四名好友在矿坑工作,全是南韩人,却因为细故而遭到处决,尸体还被扔在乱葬岗上。身为敌对阶级成员,人们不可能对你网开一面。提到金日成时语带讽刺,或是提到南韩时流露出乡愁,这些都会引火自龘焚。谈及韩战以及谁引发这场战争尤其是禁忌。在官方历史上(北韩也只有官方版的历史),侵略者是听命于美国的南韩,而不是越过北纬三十八度线的北韩。“美帝命令傀儡政权李承晚发动韩战”,《劳动新闻》表示。记得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发生什么事的人(有哪个韩国人忘得了呢?),知道闭嘴才是明智之举。当孩子们进入青少年时期,父亲的背景造成的阻碍逐渐明显。到了十五岁,义务教育结束,学生开始申请进入高中就读。无法进入高中的孩子就被分配到工作单位、工厂、煤矿坑等诸如此类的地方。但美兰的姊姊们相信自己 可以获准继续接受教育。她们聪明、漂亮、有运动细胞,而且受到老师与同学们的喜爱。如果她们不是那么有天分,那么否决她们可能会更容易些。


美兰的大姊美姬拥有女高音的优美歌喉。当她高唱韩国人喜爱的伤感民谣或金日成颂歌时,邻居们都会过来聆听。她爷经常参与公共活动的演出。歌唱才能在北韩极受重视,因为很少有人拥有立体声音响设备。美姬的美貌甚至让艺术家慕名前来为她画像。几乎每个人都认为她一定会获准进到表演艺术高中就读。当美姬遭拒绝时,她哭了好几天。她们的母亲肯定知道个中缘由,但她还是跑到学校去理论一番。校长很同情,但也无能为力。她解释说,唯有“成分”较佳的学生才能获准就读。美兰没有姊姊们的艺术或运动才能,但她的成绩优秀而且相貌出众。美兰十五岁时,有一群服装阴沉面容严肃的男女来到她的学校。这些人是劳动党中央第五部的成员,负责走遍全国寻找年轻女性担任金日成与金正日的私人僚属。一旦被选上,女孩会被送到军事训练营接受训练,然后再分发到领袖位于全国各处的行馆服务。如果正式成为领袖的僚属,那么这些女孩将无法获准返家,但她们的家人可以获得巨额的补偿。这些女孩的工作内容是什么,没有人有确切答案,据说有些是担任秘书、侍女与演艺人员,还有谣传说是成为情妇。美兰是从朋友口中得知这些消息,朋友的表姊曾经雀屏中选。


你知道,金正日与金日成也是男人,就像其他人一样”,美兰的朋友小声对她说。美兰会心的点头,但困窘的承认她对这档事完全不懂。北韩女孩到了她这个年纪还不晓得情妇是什么的,只知道无论做什么事,只要能服务领袖就是无上光荣。唯有最聪明与美丽的女孩才能获选。招募员走进教室,全体学生都在桌前端正坐好,安静等候。一排排桌子,每张桌子前坐着两名女孩。美兰身穿中学制服,脚上穿着帆布运动鞋。招募员鱼贯走入每一排走道,有时驻足仔细观看。当他们来到美兰桌旁,突然放慢脚步。你,起立”,一名招募员说道。他们示意美兰跟着他们到教师休息室。到了休息室,她发现已有四名女孩在那里等候。他们查看美兰的档案,对她打量了一番。五尺三寸(一百六十公分),美兰是班上个子最高的几个女孩之一。他们一连问她好几个问题:成绩如何?最喜欢的科目是什么?身体健康吗?有受过伤吗?美兰冷静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回答得还算得体。


美兰再也没有遇到这些人。她虽然不想被带离自己的家,但遭到拒绝总是不太好受。此时,孩子们才了解他们的家庭背景是问题所在。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父亲是来自南韩,因为他在北韩完全没有亲人,但他是在什么状况下来到北韩呢?他们猜想父亲一定是投诚的共龘产党员,英勇地追随金日成的部队来到北方。然后最后却是由美兰的弟弟让真相浮上台面。锡柱是个热切而额头经常泛着皱纹的年轻人,他苦读数月希望能考进师范学院。他几乎答对了每个问题。当他被告知未获录取时,他愤怒地质问考官,要对方给个解释。真相是残酷的。孩子们一直被灌输北韩官方的历史。美国人是魔鬼的化身,南韩人是可悲的小跟班。他们看过国家遭美军轰炸后惨不忍睹的照片。他们读的文章提到美国与南韩的士兵是如何残忍轻蔑地将刺刀刺进无辜平民的身体。学校课本充满敌人如何烧死、碾死、刺死、射死与毒死人民的故事。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跟美国佬并肩作战的南韩人,实在令人难以接受。锡柱第一次让自己喝个烂醉。他离家出走,在朋友家住了两个星期之后,朋友才劝他回家。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我想这点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朋友努力说服他。锡柱将这些话谨记在心。就像其他韩国男孩一样,特别是独子,锡柱知道他必须尊敬父亲。他回家,向父亲下跪请求原谅。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哭泣。


事实上,这群从日本回归北韩的民众被称“北朝鲜人”(日本称北韩为北朝鲜,这些人因此被称为北朝鲜人),他们生活在与北韩人格格不入的世界里。这些人有着独特的口音,而且不与外人婚配。虽然以日本的生活标准衡量,他们还谈不上富裕,但与一般北韩平民相比,他们足以过着富足的生活。北朝鲜人脚踩皮鞋身穿上好羊毛衣来到这个新国家,与此相对,北韩当地民众则是一双帆布鞋与一身破损不堪的聚酯衣物。北朝鲜人的亲戚定期从日本汇日圆过来,这些外币可以在特定的强势货币商店购买电器用品。有些人甚至从日本运汽车过来,只不过这些交通工具很快就因为没有备用零件而故障,最后只能捐给北韩政龘府。北朝鲜人返国数年后,他们在日本的亲戚也会固定带着金钱与礼物当成渡轮万景峰九十二号来北韩探望他们。这艘渡轮由北韩的朝鲜总联经营,北韩方面也非常欢迎这类航班,因为这么做可以让外汇源源不断地进入北韩。政龘府会对亲戚的汇款征收部分金额。北朝鲜人虽然富有,但他们在北韩的社会地位很低。即使他们放弃了在日本的优渥生活,宣誓效忠共龘产党,但他们还是被归类为敌对阶级。只要他们不是劳动党员,就算再有钱北韩政龘府也不信任。他们是极少数被允许与外界接触的北韩居民,光是这点就足以证明他们不可靠;北韩政龘府的力量来自于它有能力让它的民众与外界完全隔离。


这些来自日本的新移民很快就对北韩的一切感到幻灭。最早抵达北韩的移民写信回日本,警告其他人不要过来,但这些信件都遭到拦截与销毁。许多北朝鲜人,其中包括朝鲜总联的一些知名人士,最后在一九七零年代遭到整肃。领导人被处决,他们的家人则被发配到劳改营。俊相曾在偶然听到父母低声叹道这些事。他们要把你带走的时候,事前完全没有任何征兆。深夜,一辆卡车停在你家门口。你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打包行李。俊相生活在恐怖之中,这种惧怕已经内化成他人格的一部分,他虽然无法言语,却总是表现在他的行为上。他会知觉地留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俊相谨慎行事以避免他人的觊觎。他穿着日本制的厚羊毛袜,但大多数孩子连袜子都没得穿,于是他用长裤遮掩双脚,避免让人察觉。他描述自己是一只敏感的动物,有着不断抽动的大耳朵,总是留意着掠食者的动静。虽然俊相家有温暖的毛衣、电气用品与毛毯,但他们却不比美兰家快乐。俊相的母亲在离开日本时还是个美丽而受欢迎的少女,但随着年华老去,她对于自己流逝的青春岁月伤感不已。在生了四个小孩之后,她的身体一直无法恢复往日的健康。夜晚,俊相的父亲独自坐着抽烟,忧郁地叹气。他们之所以如此,并不是担心隔墙有耳——独栋房子的好处就是能拥有一定程度的隐私——而是因为他们不敢表达内心真正的感受。他们不敢走出家门说他们想离开这个社会主义天堂,回到资本主义的日本。


无法说出口的心事萦绕着这个家庭: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越来越觉得当初返回北韩是一件大错。他们知道回到日本已是不可能,为今之计,只能逆境求生。唯一能挽救这个家的方法就是参与体制并试着提高自己的社会阶层。这个希望全落在俊相身上。如果他能进入平壤大学就读,或许有机会获准加入劳动党,届时就能洗清他们家曾经身为日本资产阶级的罪愆。持续的压力使俊相变得神经质而优柔寡断。他一直想着在电影院门口遇见的那名女孩,思索着该怎么接近她,但最后什么事也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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